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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绝户

临时工

秦艳红推开六楼的门,父亲还坐在阳台门口的藤椅上。

  收音机开着,晚间新闻压得很低。秦晓刚没回头,瘦小的背顶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桌上摊着螺丝刀、电烙铁、焊锡丝,几十个拆散的零件。每天修,修了三年,从没修好过。

  "爸。"

  "嗯……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班。爸,我跟马晓飞离婚了。"

  螺丝刀停在收音机外壳上。停了三秒。然后继续拧,螺丝到底了,他还拧,指节攥得发白。收音机里新闻继续播:"'天宫'新一代载人航天器材料试验获重大突破,新型钛合金镀层耐高温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秦晓刚伸手关掉收音机。啪嗒。屋里静得发沉。

  很久,他哑声问:"饿不饿?锅里有粥。"

  秦艳红鼻头一酸,没哭。走过去,在旁边矮凳上坐下。藤椅高,矮凳矮,父女俩并排,谁都不出声。月光从阳台漫进来,铺在零件上,焊锡丝细得像根银线。秦晓刚合上外壳起身往厨房走,两步停住:"艳红,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谁说没本事。"她拉住他袖子,薄布料磨出毛边,"你是我爸。"

  秦晓刚没回头。那只手搭在收音机上,粗大指节蜷了一下,慢慢松开。

  清晨七点,搬家车停在楼下。王翠花从黑色奥迪里钻出来,紫色貂皮大衣,三个金戒指晃眼。她捏着鼻子扫了一圈楼道口:"这什么破地方!"马国栋背着手:"快点搬,九点还要试菜。"马晓飞一身定制西装,叼着没点的烟低头刷手机。

  秦晓刚拎着麻袋往下走。每天五点半出门捡废品,弯腰走得很慢,塑料瓶哗啦响。迎面撞上马家人,他愣了一下,憨憨笑了:"哟……亲家来了?"

  王翠花一甩袖子,貂毛扫在他脸上:"谁是你亲家!让开!"一把推过去。秦晓刚踉跄撞在铁皮垃圾桶上,麻袋翻倒,空瓶子滚了一地。马国栋跨过去,皮鞋碾碎一只瓶子。马晓飞擦身而过,一个字没说。

  秦晓刚蹲下来捡瓶子。膝盖咔啦响,一个一个捡回麻袋,指头粗大,指甲缝嵌着黑渍。捡到最后一个,他曲起指节敲了敲铁皮桶——铛,铛,铛。声音不大,楼上秦艳红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

  马家人上了楼,门没锁。王翠花推门就进:"电视搬走!冰箱搬走!全是晓飞买的!"

  秦艳红站在客厅角落,旧毛衣棉马甲,怀里抱着女儿的衣服——小裙子、小袜子、一只耳朵缝过两回的毛绒兔子。"妈,倩倩的衣服让我带走。"

  王翠花冷笑:"净身出户,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倩倩是马家的种,以后别想见!"

  秦艳红攥紧衣服,没争。指腹把兔毛压扁又松开,留下深褶。

  马国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一张老照片,木框装裱,秦晓刚穿军绿色制服,腰杆笔挺,胸前奖章,背后一面锦旗。他伸手一拽,相框摔在地上哗啦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拿走拿走,晦气。"踩着碎玻璃往外走。

  门口,秦晓刚正上来,佝偻着背,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空瓶。看见马国栋出来,他往墙边退半步让路。马国栋站住,上下打量他:"老绝户。我忍你三年了。你闺女不要脸想赖我们马家?你们秦家祖坟冒穷酸气——一个捡破烂的,一个卖鱼的,还能翻出什么浪?"朝地上啐了一口。

  秦晓刚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楼梯拐角。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攥着空瓶子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暴起,一条一条像盘踞的树根。

  秦艳红出来,看见父亲弓着背站在那儿。她走过去,掰开他手指拿走空瓶,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又干又凉,指腹厚茧,手心一道老疤横贯生命线,摸着像干涸的河床。

  "爸,进屋。"

  秦晓刚看着她,眼睛闪了一下:"艳红,爸没用。"

  "谁说的。"她拉着他往里走,"你是我爸。"

  屋里空了。沙发鞋印,茶几翻倒,水杯洒了一地,墙上照片掉了满地碎玻璃。但照片本身完好,秦晓刚二十五岁的模样,年轻、笔挺,眉眼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锋利。秦艳红翻到背面,一张泛黄的纸贴在上面:"秦晓刚同志:为'天宫'项目做出突出贡献,特此表彰。"底下红章褪成暗褐色。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回头看阳台——秦晓刚又坐回藤椅里,又在拆收音机,瘦小的背影缩在窗口的光里,一根焊锡丝被他慢慢捻直。

  她蹲在抽屉前,那张表彰函的边角硌着手心。昨晚加班回来,她开电脑调离婚协议模板,光标在文件夹命名栏闪了很久。她把"离婚"删掉,鬼使神差敲下"917"——那是母亲病逝那年的日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串数字。当时窗外起了风,窗帘拍在阳台门框上,父亲在隔壁咳嗽了一声。她把文件夹加密锁上,像锁住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预感。

  把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泛黄的旧书下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阳台上,秦晓刚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对着光举起来。比指甲盖大一点,表面不平,光落上去折射出冷蓝色,像极地冰层深处的颜色。他打开床底那个旧铁皮饼干盒。盖子掀开的瞬间,里面八块碎片同时亮了一下,一闪即灭。他把第九块放进去,缺口对准,严丝合缝。九块拼成巴掌大一片,边缘参差但纹路连贯,从某个角度望过去,像一张微缩的星图。日光从阳台照进来,蓝光沿着纹路缓慢爬了一遍,又暗下去,像干涸了三十年的河床被水淌过一道。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拆开放回原位,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个不能再装的雷管。然后合上盖子,手指在铁皮上停了一瞬。

  "闺女,"他低声道,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指腹按在铁皮上一道小小的凹痕上——一串编号的后三位:917。和昨夜秦艳红加密文件夹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慢慢把铁皮盒子塞回床底,木板蹭着铁皮刮出一声极轻的响,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