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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7章 北警

混世魔王李元霸

陇右平定,关中还沉浸在大捷的欢腾里,北方的边报,便已一封接一封,雪片似的送进长安。

最早是马邑。

刘武周自封定杨天子之后,得突厥始毕可汗撑腰,受了突厥的定杨可汗封号,狼头纛立在马邑城头。他又得了一员上将,名叫宋金刚。

这宋金刚本是河北一支义军的首领,被窦建德击败,带着四千残部西投刘武周。刘武周早闻他善于用兵,一见之下,奉为上宾,分了一半家产给他,又把妹妹许配给他。宋金刚感激涕零,便劝刘武周南下,先取并州,进图晋阳,然后南向以争天下。

刘武周大喜,当即以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统兵三万,又向突厥借了数千精骑,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南下入寇。

那突厥骑兵,与中原兵马大不相同。他们一人配两三匹马,渴了便喝马奶,饿了便在马上烤肉,日行数百里,宿营从不扎寨,来去如风。中原的步卒摆好了阵势,往往还未交锋,突厥骑兵已绕道后方,断了粮道。边境上的守军,提起这支兵马,无不头疼。

宋金刚又善用骑兵穿插,他不要后方,不求占稳城池,只拣唐军防御的空虚处狠狠插入。这一来,河东各城各自据守,互不救援,被他逐个击破,短短月余,边境的烽燧便一座接一座地熄灭。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正在宫中为浅水原之功大宴群臣。他放下酒盏,眉头紧锁。

并州是李家的龙兴之地,晋阳宫、太原仓,重兵屯守。他留下镇守并州的,是幼子齐王李元吉。

李渊对这个儿子,向来不放心。李元吉年方十七,镇守并州,自恃皇子身份,在城中耽于游猎,又纵容左右劫掠百姓,把一座雄城搅得乌烟瘴气。李渊虽派了几名老臣辅佐,终究压不住他。

如今刘武周大军压境,李渊心里那点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战事的演变,比他担心的还要快。

宋金刚用兵极快,他不与坚城纠缠,先以突厥骑兵为前锋,绕过要塞,直扑榆次。榆次守军猝不及防,不过两日,城池便告失守。紧接着,刘武周大军进抵并州城下,将太原围了个水泄不通。

消息传进太原,齐王李元吉慌了手脚。

他登城看了一回,见城外连营数十里,突厥骑兵往来驰骋,杀气冲天,吓得面无人色。辅佐他的老臣司马刘德威劝他据城坚守,等待长安援兵。李元吉口里应着,心里却早已没了底气。

当夜,他把辅佐的将领司马刘德威诓去巡视城防,自己则带着妻妾财宝,在数百名亲信的护卫下,谎称出兵夜袭敌营,连夜打开城门,弃城而走。

他这一走,再也没有回头。一路马不停蹄,逃往长安。

太原守军得知齐王弃城,军心顿时崩溃。第二日,刘武周挥军猛攻,失去了主将的太原城,只撑了半日,便告陷落。

这座李家起兵的龙兴之地,晋阳宫所在,储存着无数粮草军械的雄城,就这样被李元吉轻轻一弃,落入了刘武周之手。

刘武周进了太原,径直住进晋阳宫,把宫中积攒的珍宝、粮草、甲杖尽数接收。他在宫中置酒高会,自称这下半个天下已入掌中,又令宋金刚继续南下,不许停歇。

太原城中的百姓,对这位故主之子本还存着几分念想,谁知刘武周的兵马一入城,便纵兵劫掠,突厥骑兵更是白日当街杀人夺物。城中百姓这才死了心,老弱闭门,青壮则结伙往南山逃去。昔日那座繁华的龙兴之城,不过半月,便破败萧条,街巷里看不见几个行人。

败报传到长安,李渊在朝堂之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跪在阶下、狼狈不堪的李元吉,半晌说不出话来。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良久,李渊才咬牙道,朕起兵晋阳,遂有天下。太原,是王业的根基,国家的根本。朕给你强兵数万,粮支十年,你竟一夕弃之。李氏子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李元吉伏地叩首,痛哭请罪。

李渊终究没有杀这个幼子。他下令将李元吉严厉申斥,削去部分封号,留在长安。

可祸不单行。太原一失,河东门户洞开。宋金刚趁胜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陷晋州、浍州,兵锋直抵龙门。另一路偏师则攻略绛州,夏县的百姓吕崇茂也聚众响应刘武周,杀死县令,据城反叛。

浍州失守那日,守城的唐军弹尽粮绝,刺史率残兵巷战而死。宋金刚在浍州城外设了三座营寨,截断了通往潼关的要道。河东各城见大势如此,有的开城投降,有的闭门自守,再无一兵一卒敢出城与他野战。

更叫人忧心的是,宋金刚麾下新添了一员猛将。此人名唤尉迟恭,字敬德,朔州善阳人,生得面如黑铁,虎背熊腰,使一对雌雄竹节钢鞭,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本在隋将宋金刚营中听用,因武艺超群,被宋金刚引为心腹,封了偏将。河东的唐军但凡遇上他,无不被他鞭打马翻,几日之间,他的名头便传遍了前线。

短短数月,李唐起家的河东之地,大半尽失。宋金刚的兵锋,距关中只剩一条黄河。

关中震动。长安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甚至有富户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

朝堂之上,主和的声音渐渐占了上风。

一日朝会,几名重臣联名上奏,道,刘武周势大,又有突厥为援,眼下贼锋正锐,难以争锋。不如暂且放弃河东,收缩兵力,固守潼关以西,待贼兵疲惫,再作计较。

李渊望着殿下黑压压的文武,心中犹豫。河东虽重,可眼下连败之下,他也动了暂弃的念头。

他心里盘算,李元吉已失了太原,朝中能战的兵马大半还在陇右未归,府库这几年为着连年征战,也已见了底。若强行在河东与刘武周决战,万一再败,恐怕连关中都守不住。倒不如学当年的忍字,缩回关中,把黄河当作天堑,先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说。

殿下几名重臣的奏对,正合了他这份心思。李渊手指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几乎便要点头。

就在这时,班部之中,一人挺身出列。

是秦王李世民。

他撩袍跪倒,沉声道,陛下,太原,是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富庶,京邑靠着它供给。若是一举放弃,臣实在不甘心。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道,臣愿领三万精兵,出征刘武周,必能克复并州,收复河东。

李渊看着这个二子,沉默良久。浅水原那一仗,李世民先败后胜,生生把西秦给灭了,这份能耐,他看在眼里。如今满朝皆言退守,唯有这一个儿子,敢站出来请战。

李渊缓缓点头,道,好。朕将关中精锐,尽数交你。

当下颁诏,以秦王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总督诸军,率关中兵马,北渡黄河,征讨刘武周。李元霸随行,仍领玄甲军先锋。

李渊又从府库中拨出大批粮草军械,亲自到长安城外的昆明池,为大军饯行。他举酒对三军道,河东是朕的家乡,如今陷于敌手,父老日夜盼着王师。朕把关中的家底都交给了二郎,望尔等奋力,早日收复并州,让朕能再回晋阳宫看一眼。

三军将士齐声领命,声震原野。

那一干主和的重臣,见皇帝与秦王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言,转而全力筹措粮饷。关中的粮车,自这一刻起,便源源不断地向北运去。

出征前夜,李元霸在校场点齐新补的玄甲骑。浅水原一役后,玄甲骑已扩至八百,一色的陇右战马,黑衣黑甲,枪槊如林。

李世民走来,在他马前站定。

李元霸道,二哥,这回往北,打的是突厥骑兵。

李世民点头,道,刘武周的兵,多半是突厥与马邑的精骑,来去如风,最擅奔袭。可他们也有一样短处。

李元霸问,什么短处。

李世民道,他们深入我境,千里运粮,利在速战。我偏不与他速战。黄河以东,有一处地方,名叫柏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到了那里,便扎下根来,深沟高垒,跟他耗。他粮草一断,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李元霸若有所思,道,又是守。

李世民道,这守,可不是缩在城里挨打。柏壁南依绛水,北临汾水,两面都是深沟,骑兵施展不开。我把主力扎在那里,他的突厥骑兵冲不动,绕不过,只能干耗。我再遣游骑断他粮道,袭他侧翼,一点一点放他的血。等他兵疲粮尽,往北退的那一刻,便是决战。

他顿了顿,又道,这一仗,急不得,也拖不垮。你只管把玄甲骑练好,到了追击那日,我要你像在折墌城下一样,一口气咬住他,不给他喘息。

李元霸把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李元霸重重点头。他想起太原城。那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起兵时的街巷、晋阳宫的飞檐,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被刘武周占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还记得城门口卖汤饼的老汉,记得晋阳宫墙外那几株老槐,记得自己少年时在演武场拖锤奔跑、满城人追着看的光景。这些人和这些地方,此刻都在刘武周的铁蹄之下。他听逃回来的兵说,突厥兵当街杀人,老汉的汤饼摊早被踏成了平地。

他握紧锤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绽起。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像少年时那样,急于把这团火发泄出去。他学会了把火压在心底,等。

大军出长安北门,向北进发。

这支兵马,是关中最后的精锐。除了八百玄甲骑,还有数万步卒与数万新调的府兵。队伍的首尾拉出去十几里,烟尘滚滚。沿路的百姓听说秦王要去收复河东、夺回太原,纷纷箪食壶浆,立在道旁送行。有白发的老者端着热水,有妇人把热饼塞进士兵手里,还有河东逃来的难民,认出了队伍里的玄甲骑,扑通一声跪倒,哭着求大军早一日打回老家。

李元霸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张张盼归的脸,心里那团火压得更沉。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为了一座太原城,更是为了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时值初冬,朔风渐起,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暗的天空下交错如戟。队伍蜿蜒北行,铁甲上凝着一层薄霜,玄甲军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北走,道上的难民越多,拖儿带女,面有菜色,一车车原本北运的粮草,有时还要分出一些来赈济他们。

行军第十日,前军来报,黄河已在眼前。

渡过黄河那日,天降小雪。

李元霸立马在黄河北岸,回望茫茫雪幕中的关中,又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太原,是他的家。风雪之中,隐隐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他握紧了手中双锤,雪片落在黝黑的锤面上,转瞬融化。柏壁,宋金刚,还有那个名震天下的黑面猛将尉迟恭,都在前方等着他。

八百玄甲骑随他踏上北岸,人马的脚印在雪地上排成整齐的行列,一路向东北延伸。风雪越下越密,把黄河两岸都裹成了一片苍茫,唯有那一面面玄色的战旗,在风雪中沉着地往北移动,不曾有半分动摇。

渡河之后,大军又行数日,抵达柏壁。

李世民骑马绕着地势看了一遭,当即下令,背靠绛水扎下大营,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营前布满鹿角与拒马。他又令步卒在两侧的原坡上筑起几座小寨,与大营互为犄角。三日之内,一道坚固的营垒便在柏壁立了起来。

宋金刚得知唐军渡河,亲率大军来攻。可到了柏壁,见唐军营垒森严,壕深壁高,骑兵冲不上去,强攻了两次,只在壕沟前丢下一片尸体。他只得在十里外扎下营寨,与唐军遥遥相对。

两军就这样隔营对峙,谁也不肯先动。

一日,尉迟恭率一队骑兵在营外巡弋,恰好遇上巡营的玄甲骑。两军隔着一片开阔地遥遥相望。

李元霸立马阵前,打量着那员黑面猛将。只见他身材魁伟,面如镔铁,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手中一对竹节钢鞭在雪光里泛着寒芒。尉迟恭也在打量他,目光在那对双锤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扬,却没有上前,只将钢鞭往马鞍上一磕,拨马便回。

那一磕的金铁之声,在雪野里传出很远。

李元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他知道,这个人,才是他此番北征真正想会一会的对手。

他没有追。雪野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渐渐远去,两营之间只余风雪与寂静。可这寂静之下,两股锐气已隔着十里连营悄然相抵,只等一个破局的时机。柏壁的风雪一日紧过一日,而那场决定河东归属、决定唐国存亡的大战,也在这片长久沉默的对峙里,一点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