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00070章 按肩

混世魔王李元霸

那声音极低,却似一盆冷水,直浇在李元霸的背上。

他反手一拳已蓄到半路,硬生生收住。那一拳带起的劲风,擦着身后那人的脸颊掠过,那人却纹丝不动,只拿一只手仍按在他的肩头,稳如磐石。

李元霸缓缓侧过头,借着墙下漏过来的一缕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人眉浓眼深,肤色黝黑,正是周雄。

李元霸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喜。他万万没想到,周雄竟会亲自身犯险境,潜入这龙潭虎穴来寻他。

李元霸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压低声音道,周大哥,你怎么来了。

周雄没有答话,只把手从他肩头拿开,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虚虚一比,又朝墙下使了个眼色。李元霸会意,伏在墙头不动,顺着周雄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馆驿的后花园里,草木幽深之处,隐隐有两点极淡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没。那是暗哨的刀尖,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之后。若非周雄提醒,李元霸方才贸然跃下,正落在那暗哨的眼皮子底下。

李元霸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若非周雄这一按,他方才这一跃,只怕人还没落地,便已惊动了满园的暗哨。到那时,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在这深宫重兵的馆驿里,也要吃大亏。

周雄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我改了主意。今夜这馆驿里的守,比我来时探得的又严了几分。前门那班人,我唬得走,可这后墙的暗哨,是炀帝新换的御林卫,个个是死士,不认金吾卫的牌。你一人进去,便是羊入虎口。

李元霸急道,那父亲。

周雄道,我既来了,自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今夜这后花园的暗哨,共有六处。你且看准,东西两角各一,假山后一,那口水井旁一,花墙下再藏两个。我先下去,替你摸掉靠北的三处,再给你打暗号。你听我号令,再下来接应。

李元霸一怔,低声道,周大哥,这太危险。你是金吾卫的人,一旦被他们识破,便是通敌的死罪。

周雄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道,四郎,我周雄这条命,早就是二公子的了。今日能护着四郎把令尊救出来,便是死了,也值。

他说完,不等李元霸再劝,身子一矮,顺着墙头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李元霸伏在墙头,屏息凝神,只盯着周雄的身影。只见周雄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如一只夜行的狸猫,贴着墙根,几个纵跃,便没入了后花园的阴影之中。

月光下,那花园里静得可怕。李元霸只觉自己的心,随着周雄的每一步,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忽见那假山后头,一道黑影一闪,紧接着,一个暗哨的身子软软地栽倒下去,没有半点声息。周雄的手法极快,一手捂住那暗哨的口鼻,另一手的匕首已割断了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李元霸看得暗暗心惊。这周雄看着粗豪,做起这等事来,却是个一等一的老手。他这一手抹颈,既快且准,那暗哨至死都没能发出一声,足见是个久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物。李元霸心中暗道,二哥果然没看错人。

不过片刻,靠北的三处暗哨,已被周雄一一抹了脖子。李元霸正凝神看着,忽见周雄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这边招了招手。

那便是暗号。

李元霸不再犹豫,双手一撑,纵身跃下墙头。他身形虽大,落地却极轻,两丈多高跳下来,竟也只发出极细微的一点声响。他猫着腰,几个起落,便与周雄汇合在一处。

周雄指了指东角与花墙下剩下的三处暗哨,又用手在喉头一比,示意李元霸与他分头行事。李元霸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各分两路,缓缓向那三处暗哨摸去。

李元霸屏住呼吸,绕到东角那暗哨身后。那暗哨正伏在一丛矮树后,双眼死死盯着后墙,浑然不觉死神已近。李元霸伸出手,如铁钳一般,一把扣住那暗哨的咽喉。那暗哨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李元霸将他的尸身轻轻放倒,又去接应周雄。两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后花园里的六处暗哨,已被清得干干净净。

周雄朝李元霸一竖大拇指,低声道,四郎好身手。

李元霸没接话,只朝那亮着一盏昏黄灯的小院一指。那盏灯,在这偌大的馆驿里,显得孤零零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他低声道,父亲可是关在那里。

周雄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是馆驿的东厢,原本是给客人住的,如今被腾出来关押令尊。门口那四名甲士,是炀帝的亲卫,日夜轮换,寸步不离。

李元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四个,还不够我一拳。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数月来,他在太原后山的青石台上,将那力与气彻底揉成了一股。眼前这四个亲卫,莫说挡他,便是连他的一锤之力都接不住。

周雄却拦住他,正色道,四郎且慢。那四名甲士身后,还有一道门。门里头,据我这几日探得,还藏着一个人。

李元霸一怔道,谁。

周雄摇头道,我还没探清。只知那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日夜守在令尊身侧,名为护持,实为监视。若惊动了此人,只怕比惊动整个馆驿的守卫还要麻烦。

李元霸心念电转,道,管他是谁。父亲就在里面,今夜便是天王老子挡路,我也要闯进去。

周雄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劝,只道,四郎既决心已下,我便陪你走这一遭。你对付那门口四名甲士,我在后头替你盯着那道门,防那暗中的高手偷袭。

李元霸道,周大哥,你已替我引了暗哨、清了后路,这最后一关,便由我来吧。你且在暗处接应,若见情形不对,速速脱身,不必管我。

周雄还想再争,李元霸已按住他的肩,正色道,周大哥,你欠二哥的,今日已还清了。剩下的,是元霸自己的事。

周雄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方重重一点头,退入了阴影之中。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双锤取下,握在手中。那一对擂鼓瓮金锤,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却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他不再隐藏身形,大步走出阴影,径直向那东厢小院走去。

那四名甲士正在门前值守,忽见一个蒙面大汉从暗处走出,手中还提着两柄明晃晃的巨锤,都是大惊失色。为首一人刚要张口喝问,李元霸已一个箭步欺到近前,左臂一挥。

他这一下,没用上全力,只使了三四分劲。可饶是如此,那一锤扫出去,带起的劲风,竟如一道惊雷炸响。为首那甲士只觉眼前一花,胸口如被一堵墙撞中,整个人腾空飞起,直直撞在身后的门柱上,那门柱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剩下三名甲士大惊,齐声呼喝,挺矛便刺。三杆长矛,如三条毒蛇,分上中下三路,直取李元霸的要害。

李元霸冷哼一声,双锤往身前一合,只听得当当两声脆响,那三杆长矛的矛头,尽数被他的双锤震飞。三名甲士只觉虎口一麻,长矛脱手,震得双臂发麻。

李元霸得势不饶人,双锤左右一分,两名甲士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剩下一名甲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李元霸赶上前一步,一锤柄顶在他后心,那甲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四名亲卫,一个照面,尽数了账。

李元霸立在门前,喘也不喘,只觉这一番出手,快意至极。他正要抬脚踹开那道门,忽听得门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门,竟自己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内,昏暗的烛光下,立着一个瘦削的人影。那人一袭灰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

李四郎,你可算来了。老夫,已等你多时了。

李元霸瞳孔骤缩。这声音,他从未听过,却透着一股子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他握紧双锤,沉声道,你是何人。我父亲在哪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李元霸这才看清,那是个形容枯槁的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两点鬼火。他身上那件灰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似弱不禁风,可那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一看便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上下打量了李元霸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道,果然好大的力气。难怪连卑千都栽在了你手里。

李元霸心头一震。卑千。这人竟知道卑千。他心中警兆大生,道,你也是宇文家的人。

老者冷冷道,宇文家,老夫还看不上。老夫这一生,只为一人卖命。你李四郎今日既然闯到这里,便是有进无出。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忽然动了。

那动作快得离谱。方才还病恹恹立在原地的老者,眨眼间已欺到李元霸面前,枯瘦的右手如一只鹰爪,直取李元霸的咽喉。

李元霸大惊,双锤往胸前一封。

只听得当的一声,那老者的一爪,正扣在双锤之上。一股阴柔至极的劲力,透过锤身,直往李元霸的手臂里钻。李元霸只觉双臂一麻,那劲力竟似活物一般,要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里走。

李元霸心中大骇。他这一生,力气上从未输过谁。便是那草原万人敌阿史那杜尔,也是被他硬生生用蛮力压制的。可这老者的一爪,走的却不是刚猛的路子,而是一股子阴毒的内劲,专往人的内脏里钻,最是阴损。

他大喝一声,运转丹田那股凝成一股的浑厚劲力,猛地一震。

这一震,力与气齐齐迸发,如江河决堤。那钻进他手臂里的阴柔劲力,被他这股浑厚无匹的劲力一冲,登时溃散。那老者脸色微变,右手被震得往后一缩。

李元霸抓住这刹那的破绽,双锤抡圆了,照着那老者当头便砸。

这一锤,他使出了七分力。锤风过处,连那门框都被带得嗡嗡作响,屋内的烛火齐齐一暗。

那老者不敢硬接,身子往后一飘,如一片枯叶般退开数尺,堪堪避开了这一锤。他那一双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元霸,脸上那股轻慢之色,已尽数褪去,换上了一抹凝重。

好小子。老者哑声道,力与气竟已相合。倒是小瞧了你。

李元霸不容他喘息,踏步上前,双锤如两团乌云,一左一右,直往老者腰间合击。老者身形鬼魅,左闪右避,李元霸的锤虽快,却一时也沾不着他一片衣角。

两人在这狭小的斗室里,一追一退,拆了二十余招。李元霸越打越急,那老者却似泥鳅一般,滑不留手。他心中明白,这老者年纪虽大,可身法、内劲,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自己力气虽大,却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

更糟的是,他这一路打斗,动静越来越大。若再拖下去,惊动了外头的御林卫,引来了大军,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李元霸心念电转,忽然卖了个破绽,左手的锤势一缓。

那老者果然上当,只当李元霸气力稍衰,趁隙一爪,直取李元霸的左肋。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下。他左手锤势不变,身子却往下一沉,右手的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横扫。

那老者一爪落空,再想变招,已是迟了。他只得双臂交叉,硬生生挡了这一锤。

轰的一声。

那老者整个人如被巨石撞中,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屋内的墙上,直将那堵墙撞出一个大洞。砖石灰土簌簌而落,那老者跌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李元霸这一锤,使了十成力,再不留手。

那老者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望着李元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嘶声道,你,你竟,还有余力。

李元霸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李元霸这一身力气,从来就没使完过。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老者,转身朝里屋冲去。

那老者的存在,不过是一道挡路的门。他真正要见的,是那被软禁在里屋的父亲。

李元霸一脚踹开里屋的门,抬眼一看,眼眶登时红了。

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靠墙的土炕上,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老人。那老人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一如他当年在晋阳宫前回望时的模样。

李渊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看清门口那个手提双锤、满脸尘土的年轻人时,忽然亮了起来。

元霸。

李元霸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声道,父亲,孩儿来迟了。

李渊眼中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扶住李元霸的肩膀,道,好孩子,起来。父亲,没有看错你。

李元霸抹了一把眼泪,强打精神道,父亲,此地不宜久留。孩儿这就带你杀出去。

李渊点了点头,却道,元霸,你可有退路。

李元霸道,有。后花园的暗哨已清,后墙外有周大哥接应。父亲,快随孩儿走。

他说着,便要背起李渊。李渊却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李元霸手中。

李元霸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通体碧绿,触手温润。

李渊低声道,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收好。等出了长安,父亲再与你细说。

李元霸将玉坠贴身收好,不再多言,一把将瘦弱的父亲负在背上,一手提锤,大步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之声,还有人大喝,有刺客,堵住后门。

那声音此起彼伏,由远及近,显是馆驿里的御林卫,已被方才的打斗惊动了。

李元霸背上的李渊,闻声身子微微一颤。李元霸却回过头,咧嘴一笑,道,父亲,别怕。有孩儿在,没人动得了你一根汗毛。

他说完,紧了紧背上的父亲,将手中的擂鼓瓮金锤高高扬起,迎着那潮水般涌来的御林卫,大步冲了出去。

月光下,那两道锤影,如两条翻江倒海的恶蛟,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1

段评

好甜的感觉,看得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