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砚就醒了。他睁开眼时,石窗外的天边还只有一层浅灰色的光,没有完全亮起来。他没有急着起身,先闭目内视了一圈自己的状态——练气四层的灵力稳稳地沉在丹田里,比三层时宽了一圈,剑意种子安静地悬在正中,养剑葫芦里的本命剑胚表层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已经提前充入了灵力。沈砚确认一切正常,起身穿上那件深色短打劲装,把储物袋系在腰间,又将敛息玉佩贴身挂好,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藏锋峰的晨雾还没有散透,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主峰外侧与外门交界的那条岔道时,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沈霆穿着和他差不多颜色的深色劲装,背着一只小包袱,正蹲在一块路边石头上系鞋带。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要晚到一会儿。”沈砚走到她旁边站定:“我提前出来了,怕路上耽误。”沈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练气四层的感觉怎么样?”沈砚想了想:“灵力流动比之前快了,出剑的距离也远了,但还没完全适应。”沈霆“嗯”了一声,转身往外门的方向走去:“那就边走边适应。”
两人沿着外门东侧的山道往外走。这条路沈砚没走过,路面由碎石和泥土压成,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路边的植被就从人工栽培的林木变成了杂乱生长的野树和藤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沈霆走在前面,走路的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不少,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沈砚走在后面,偶尔扫一眼路边的痕迹——倒伏的草叶、被踩断的枯枝、泥土上若隐若现的脚印——都不算新鲜,但能看出有东西在这条路上走过。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水不深,大约到脚踝的高度,水质清澈,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沈霆在溪边停住,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水边的泥沙,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砚:“有脚印。比人的小,四趾,指甲印很深。”沈砚也走过去蹲下。泥沙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形状像兽爪,大小比人的手掌略小一点,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边缘清晰。“练气五层的落单妖兽不会留下这么浅的印子,”沈霆说,“它体重不够。这些印子至少是四五头妖兽来回踩过的痕迹。”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朝溪流对岸看了看,那边是一片树冠更密的林子,地势比这边略高一些。他没有在溪边停留太久,只是说:“先过溪。过了溪之后保持慢速前进,边观察边推进。”沈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涉水过溪。水很凉,没过鞋面,浸湿了裤脚。沈霆上岸之后蹲下来拧了一下裤脚的水,沈砚也照做了。两人都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溪对岸的泥地上又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这边的脚印比溪对岸更密,方向没有规律,有的朝林子深处延伸,有的绕圈转了一圈又折返回来。
“它们在这片区域来回走。”沈霆指着一处脚印重叠的位置,“不是路过,是在活动。”沈砚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顺着脚印走,先看清楚数量再决定怎么动手。”
两人沿着脚印的方向钻进林子。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大截,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脚下的泥土被枯叶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是软的,没有声音。沈霆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轻,落脚的时候先用脚尖探一下再落全掌。沈砚跟在后面保持约一丈的距离,右手虚搭在储物袋口,本命剑胚随时可以召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树木之间出现了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面被踩得很实,残留着不少兽类的粪便和啃食过的骨头残渣。沈霆在空地边缘停住,压低身形,目光扫过空地里的痕迹:“这是一处据点。它们不是临时路过,是长期在这片活动的。”沈砚站到她旁边,目光也在扫视空地,他注意到空地一侧的树根下方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低矮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被蹭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那边有个洞。”沈砚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方向。沈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洞口不大,大约只有半人高,周围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沈霆转头看向沈砚:“你的意思是……”沈砚:“它们不是一只,至少是四五只以上,而且住在这个洞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洞穴是它们的老巢,那就意味着他们要做的不只是对付一只练气五层的妖兽,而是可能面对一整个群体。沈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退缩,只是问了一句:“你退不退?”沈砚沉默了片刻:“先引一只出来,试试能不能短时间解决。如果一出来就是一群,就直接撤。”沈霆没有反驳:“我来引。你找位置埋伏。”她站起身,朝洞穴的方向走了几步,奔雷珠从袖口落入掌心,灵力开始在指间凝聚。
沈砚没有多说什么,他退到了空地另一侧的一棵树后面,敛息玉佩全力运转压住自己的灵力波动,本命剑胚从养剑葫芦中缓缓浮出,剑尖朝下,蓄而不发。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剑意种子在丹田中轻轻震颤,一层淡金色的灵力沿着手臂流向剑刃,本命剑胚的表面浮现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是一层薄薄的甲壳覆盖在剑身上。
沈霆在洞穴正前方约三丈处站定,右手的雷光已经凝聚成一根细长的电芒。她没有犹豫,直接将那根雷光弹射向洞穴入口——雷光打在洞口边缘的泥土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炸裂声,泥土飞溅,灌木枝被烧焦了一截。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是一阵短暂的静默,洞穴口的灌木丛开始晃动,地面传来细碎的震动声。
沈霆后退了数步,拉开距离,奔雷珠在掌心转了半圈,第二发雷光已经在酝酿中。她的脚尖微微踮起,身体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这是《雷影步》即将发力的前兆,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短,但灵力已经在经脉里走完了一圈,随时可以爆发冲刺。
先是两个灰褐色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头顶有短角,嘴部微微前突,暗黄色的獠牙微微外露,眼珠浑浊,瞳孔在昏暗的林间泛着一点幽光。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五只灰褐色的低阶妖兽先后从洞中钻出,体型和成年野狗差不多大小,四肢粗短,爪子锋利,爪尖在泥地上划出四道浅槽,獠牙外翻,前端沾着干涸的深色血迹。它们的背脊微微弓起,肌肉紧绷,一出来就迅速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弧,露出了前肢的肌肉线条和粗壮的后腿。被雷光炸裂的灌木枝还在冒烟,它们其中一只低头闻了闻焦痕,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为首的那只站在最前面,体型比其余四只大了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前爪按在地面上按得很稳,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它的目光锁定沈霆的位置,鼻翼抽动了几下,确认空气中陌生的气味来自她身上,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那是一道明确的指令。五只妖兽同时动了,它们没有嘶吼,没有警告,以整齐的节奏朝沈霆扑了过去。前爪落地时在泥土上拍出清晰的痕迹,后腿蹬地,腰背弓起再弹开,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和速度。
沈霆没有硬接,脚下《雷影步》在她感知到第一只妖兽前爪离地的瞬间发动——雷光从脚踝炸开,身形向左侧横移三尺,领头那只妖兽的扑击从她右肩外侧擦过,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撕裂声。沈霆没有停,她在落地的同时奔雷珠已经蓄好第二发雷刺,反手一道紫蓝色雷光打在第二只妖兽的前爪位置。那只妖兽正在前扑途中,前爪被雷光正面命中,雷光在它爪心炸开,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整个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向前翻了一个跟头,重重砸在地上,泥土四溅。但它很快就爬起来了,虽然左前爪明显不敢用力着地,但它的后腿依然在发力,朝着沈霆的方向再次扑来。
沈霆继续后撤,《雷影步》连续两段变向,在空地的边缘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她的身影在树影之间来回闪动,雷光在脚下炸开,每一次都拉出了一小段距离,将五只妖兽的追击队形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前排的妖兽速度快,后排的速度慢一些,队形开始出现错位。
沈砚从侧面切了出来。他一直压在树后没有出手,剑意种子在丹田中积蓄着灵力,剑刃上的暗金色光泽越来越亮。他没有急着动,而是等沈霆第二次变向——妖兽群被沈霆带偏了方向,队形拉开之后,落在最后的那只妖兽与前面四只之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档。
沈砚动了。本命剑胚从侧面斩出,《青霄剑经》第一层全力催动,一道金色剑气从剑尖射出,速度比练气三层时快了将近一倍。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精准命中落在最后那只妖兽的后腿与臀部之间的薄弱位置。那只妖兽正在前奔途中,被这道剑气击中后后腿猛地一软,整个身躯向前倾倒,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它没有倒,它挣扎着把后腿重新撑直,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锁定了从侧面冲出来的沈砚。
沈砚没有追击,他收剑后撤,重新拉开距离,把正面压力留给沈霆,自己占据侧翼的观察位置。他刚才那一剑没有击穿要害,但已经在妖兽的后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黑血顺着切口往下滴,沾湿了地面上的枯叶。那只妖兽的步子明显变慢了,从原本的疾奔变成了拖着后腿的快步,它的位置也开始后移,从追击线的前列落到了末尾。
沈霆趁着这个间隙发起了反攻。她连续打出两发雷刺,第一发命中左侧一只妖兽的肩胛骨位置,雷光在那只妖兽的肩膀上炸开,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身形向侧面歪了一下。第二发雷刺打向右侧绕过来的另一只妖兽,但没有命中要害,擦着它的耳朵扫了过去,炸断了旁边一截低矮的树枝。但她没有恋战,打出这两发雷刺之后立刻拉开距离,重新退到空地的另一侧。她的灵力消耗在持续增加,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脚步依然没有乱,雷光在脚下断断续续地闪烁着,那是《雷影步》正在持续维持的信号。
剩下的两只妖兽没有停下来,它们绕了一个弧线,从两侧包抄过来,试图形成夹击。它们的速度比刚才稍慢,但包抄方向的选择比之前更刁钻——一只从沈霆的右前方直扑过来,另一只绕到了她左后方的灌木丛后,封死了她直接后退的路线。沈霆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一脚踏在一棵树干上借力弹开,在空中调整了方向,落地时已经脱离了包围圈的中央,落在空地边缘一块较高的石头上。
沈砚从侧面补了一剑。那道金色剑气横切过来,擦过其中一只妖兽的背部,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将其逼退了一步。那只妖兽被迫停住前冲的动作,身体向后缩了一下,沈霆趁着这一个间隙落地,重新站稳了脚步。兄妹二人在空地的两边分别牵制住妖兽的注意力,五只妖兽被分散成两拨,一边三只追沈霆,一边两只追沈砚。
沈砚没有硬打,他带着那两只妖兽绕着空地边缘跑了半圈,途中折返了一次,剑气横削,将其中一只妖兽的前腿划出一道深痕,那只妖兽速度立刻降下来。沈霆那边也解决了自己的一部分压力,她连续两发近距离雷刺打退了她那拨的两只领头妖兽,剩余的妖兽终于开始犹豫了。原本是五只集体冲击,现在变成了三只受伤、两只仍在追击的混乱局面。为首的那只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衡量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沈霆没有再给它犹豫的机会,她将奔雷珠中的雷灵力全部凝聚成一道比之前更粗的雷光,精准命中领头妖兽的胸口——那只妖兽被击飞出去,撞在洞口的泥土堆上,翻了个身,然后带着剩下的同伴退回了洞穴入口,没有再冲出来。几息之后,洞口的灌木不再晃动,只剩下地面上被雷光和剑气打出的凹坑和两三只妖兽被击倒在地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残躯。
沈霆收起奔雷珠,弯腰喘了几口气。灵力消耗不算太大,但五只同时涌上来确实比假人更有压迫感。沈砚从侧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两只妖兽,“它们跑了三只,留了两只。”沈霆走过来蹲下翻看了一下:“伤了,没死透,但已经动不了。”沈砚看了一眼洞穴方向:“洞穴里应该还有,但不会出来了。”沈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这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这个区域确实有问题,不是单独一只。”沈砚点了点头,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灵力消耗了大约三四成,在可接受范围内,药力正在缓慢回流,不需要急着服用回气丹。他抬头看了一眼洞穴方向,那片灌木丛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暂时不会再出来。
沈霆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已经没法动弹的妖兽残躯:“这两只怎么处理?”沈砚想了一下:“兽核取出来,皮毛和爪子可以留着,回宗门之后到内务殿能换灵石。”沈霆蹲下来开始动手处理,沈砚站在一旁警戒洞口方向。两人的配合比演武场时多了一层默契,不再需要提前说好位置和时机,看到对方的动作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沈霆把那两枚兽核取出来用布包好收进储物袋,沈砚把一只妖兽的兽皮粗略割下叠好,没有现场处理精细,打算带回去再收拾。处理完后,两人把痕迹简单掩埋了一下,然后退出了空地,重新回到了溪流附近。沈霆在溪边洗了洗手上的血迹,坐在一块石头上重新系紧鞋带,沈砚站在一旁等她,目光投向山林深处,那个方向还有雾气没有散透,但他注意到雾气的颜色和深度和之前有些不一样——更沉、更灰。
“怎么了?”沈霆系好鞋带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沈砚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会儿才说:“那边的雾颜色不对,和周围不一样。”沈霆也多看了两眼,确实和周围的雾不太一样,但说不清是哪里不同。沈砚没有坚持探究:“天快亮了,先回去。这个地方下次再来。”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妖兽,脚印还在,血迹也还在,但没有新的痕迹出现。沈砚走在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被尾随。
过了溪流之后,外门的山道开始变宽,植被也从杂乱的野林变回了人为修整过的林木。沈霆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把鞋里的碎石倒了出来,边倒边说:“这次回去之后,我打算把雷光分形练到第六根再出来。”沈砚:“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练完?”沈霆把鞋重新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土,“快的话半个月吧。雷核压缩到第九层了,第九层过后再巩固一下就行。”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练气四层的灵力输出再打磨一遍,也能把《庚金破阵诀》的灵力节点练习至少练习到不出偏差的地步。半个月后再出发的话,准备更充分,把握更大。
两人走到主峰与藏锋峰交界的岔道口时停了一下。沈霆往惊雷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进山之前,你那个破阵诀练好了没有?”沈砚:“还没好,但比上次有进展了。”沈霆没有追问细节:“那就练好再出来。”她转身走了,沿着山道消失在拐角处。沈砚站在岔道口,背对着外门的方向,那片灰雾的影子还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但暂时没有深究的必要。他也转身走上通往藏锋峰的石阶,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照亮了整条山道。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这片山林在安静地注视着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