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沉寒

开学前一夜，夜色沉沉漫过窗棂。

夏末残留的燥热已经褪去，晚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屋内，轻轻拂动垂落的窗帘。月光薄薄地覆盖在被褥上，房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沈知许躺在床上，重生后的日子太过平和安稳，他几乎快要将前世那些蚀骨的过往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连日来的松弛让眼皮愈发沉重，意识缓缓下沉，毫无防备地坠入了尘封已久的旧梦。

梦境开篇，还是熟悉的高中校园。

日光铺在走廊的地砖上，明明是暖融融的白日，可置身梦中的沈知许心底却漫开刺骨的寒意。他以旁观者的身份静静望着梦里的一切。

旁人眼里，他和江栩年是最为默契的一对。梦里的江栩年性子热烈莽撞，总爱闯祸，动辄和别人争执，常常被老师当众批评。每一次狼狈难堪的时刻，永远都是沈知许安静站在他身后，替他收拾一地烂摊子，放低嗓音，耐着性子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整整三年青春，江栩年肆无忌惮地依赖着这份温柔。他习惯了沈知许永远主动向自己靠近，习惯这份陪伴永远不会消失，会肆意闹脾气，把心底所有烦躁、阴郁的坏情绪全都一股脑倾泻到沈知许身上。

可没有人知晓，那副永远温和妥帖的模样从来不是天生。那是沈知许拼尽全力一点一点硬扛出来的隐忍。

梦里的少年将一份心动小心翼翼埋藏了整整三年。他不敢戳破朋友这层薄薄的界限，就连对视都不敢停留太久。心甘情愿地迁就、妥协、无休止地付出，不求任何回报，只奢望能够多陪在江栩年身边片刻。滚烫汹涌的爱意被死死压在心底，伪装成朋友的模样，日复一日在孤独里自我煎熬。

画面骤然转冷，漫天细雪落了下来，寒风吹过空旷的走廊，刮得人浑身发僵。

那是决裂的时刻。

江栩年带着一身情绪来找他，可长年累月的消耗早已把梦里的沈知许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声音被冷风揉得沙哑，耗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开口：“你别来了。”

江栩年愣在原地，眼底盛满不解与委屈，语气带着执拗：“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过来的。”

漫长死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雪花簌簌落在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浸透衣衫。梦里的沈知许肩膀不住颤抖，积压三年的爱慕、委屈、求而不得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声音破碎，低低吐出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我撑不住了。”

“我陪了你整个青春，做了你三年最好的朋友。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可我喜欢你。我看着你无忧无虑，永远把我当做朋友的样子，太疼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陪着你，也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我喜欢的人，只把我当朋友。”

话音落下，便是亲手推开。

从那之后，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梦境没有停留在决裂的瞬间，往后漫长的岁月，在梦里一幕幕缓缓铺展开。

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变成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校园里遇见，只会远远错开目光，连一句寒暄都吝啬给予。沈知许在梦里眼睁睁看着江栩年一点点发生改变。

从前那个热烈张扬、肆意鲜活的少年慢慢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光亮。

起初只是沉默，不再肆意说笑，不再随意闹脾气。后来眼底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常常一个人独自待在角落，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夜里常常失眠，情绪反反复复，一点点被心底的执念和失去的痛苦啃噬。

没有人知道，是沈知许那一次决绝的推开在他心底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江栩年的心理状态一日比一日糟糕，阴郁、偏执、自我拉扯，病症一点点蚕食着他。他依旧会下意识望向沈知许所在的方向，可再也不会上前半步。他把所有的痛苦全部独自吞咽，不肯向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梦里的沈知许就站在不远处，隔着遥遥的距离，望着这一切。

他是亲手推开对方的人，可看着昔日明亮的少年被痛苦折磨得日渐颓靡，心底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绞痛席卷全身。

他明明是选择放手的那一个，可看见江栩年被病痛裹挟，活得如此煎熬，他却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要上前，想要开口，想要去拉住对方，可无论怎么努力，指尖都只能穿过一片虚无。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曾经鲜活热烈的人被无尽的内耗与疾病困住，一点点沉沦。

悔恨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他的灵魂。

是他亲手斩断了羁绊，可这份代价却让两个人都坠入无边的苦海。他以为推开是解脱，到头来，却变成了两个人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

梦里的风雪越下越大，将所有的过往掩埋，只剩无尽的荒芜与遗憾。

“呼——”

沈知许猛地从梦境里惊醒。

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得冰凉。窗外依旧是夏末安静的夜色，没有漫天飞雪，没有冰冷的走廊，眼前是重生之后安稳的房间。

可梦里那股揪心的痛感依旧牢牢黏在胸腔里，久久无法散去。

他又一次重温了前世的悲剧。是他在撑到极限的时候推开了江栩年，可他没有想到，这一推，会把那个少年逼到患上心理疾病，在痛苦里苦苦挣扎。

那些刻进骨血的悔恨并没有随着重生消失，只是被现世的安稳暂时掩盖。

沈知许抬手按住胸口，指尖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明天就是开学。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再也不要让前世那样的悲剧重新上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