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穿过界域裂隙时，衣摆还沾着泰山墟残留的尘土。姬曌只身踏入异域永夜，万古不散的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像是这片黑暗本身，早已等候她归来。

人皇玉策静静收在她储物之内，温润的天道气息隔着一层结界隐隐漫出，与她神魂深处挣脱大半封印的旧本源彼此呼应。

她来此，正是与厄瑞玻斯交易炼化之法。

黑玉神台依旧矗立在黑暗中央，厄瑞玻斯立在高台之下，玄色斗篷垂落，鎏金长发自兜帽缝隙倾泻。暝鸦落在他肩头，鸦瞳安静望向走来的红衣女子，不曾啼鸣。

他一早便借神魂羁绊，感知到玉策现世的波动。神格裂痕还藏着未消的隐痛，细碎黑色本源雾气，若有若无萦绕在他身侧。

厄瑞玻斯的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下移，落在她收纳玉策的位置，“第一件天道遗物，到手了。”

姬曌在距他三步之外站定，刻意留出安全距离，指尖虚悬，随时可以催动本源自保。红衣衬着无边黑雾，眉眼冷静，一副纯粹商谈交易的模样。

“我要炼化人皇玉策，稳固残魂，掌控这一份旧天道力量。”她开门见山，不绕多余弯子，“你通晓上古炼化法门，助我。作为交换，我依旧按从前约定，分予你一部分本源。”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本该冰冷分明。

厄瑞玻斯缓步向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靠近，三步的距离，被他一点点缩短。黑雾漫过他靴尖，轻轻蹭过姬曌的衣摆。

“姬曌，”他垂眸看向她，视线沉沉锁住她的双眼，“你可知，玉策与人皇天命相连，强行炼化，风险远大于泰山墟幻境之中所见。”

“风险是我的事。”姬曌没有后退，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心底却不受控制想起幻境里，温泉池中那个卸下所有算计的他。那一幕，像一根细刺，藏在心口，时不时轻轻发痒，“我只要炼化之法。你想要本源，我给。”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知彼此流转的气息。

他抬手，一缕微凉柔和的黑雾伸来，并非掠夺，只是小心翼翼，靠近她储物之处，试探玉策流转的气韵。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腕，又骤然顿住。

姬曌的呼吸微不可察乱了一瞬。

她可以坦然和他博弈厮杀，却难以招架这种点到即止的靠近。心底反复提醒自己，这人曾封印她九成力量，二人互为棋子，温情全是假象。可神魂相连多年，那些深夜里疏导她躁动本源、神格发作时分给他本源的过往，又清晰浮现。

“炼化之时，新旧天道力量冲撞剧烈，单凭你自身压制不住。”厄瑞玻斯声音放得更低，气息落在她耳畔，“届时，我需以自身黑暗法则，与你的旧本源相融，稳住玉策之力。”

相融，意味着神魂更进一步相连，彼此窥探更深的隐秘。

姬曌攥紧袖中手指：“条件？除本源之外，你还要什么。”

“暂时，别无他求。”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只是炼化全程，你不能抗拒我的力量侵入神魂。”

这句话自带暧昧的重量，在死寂永夜里缓缓沉降。

姬曌喉头微紧，目光下意识避开他深邃眼眸，又强迫自己重新对上：“成交。但若是你借机重新封印我，这笔交易即刻作废，玉策我宁可自毁，也不会让你得逞。”

“我不会。”厄瑞玻斯低声应下，肩头的暝鸦轻轻收拢羽翼，“我若想再度锁你力量，在泰山墟幻境动荡之时，便可以动手。”

他缓缓抬起手，不再克制，微凉黑雾轻轻裹住她的手腕。没有吸食本源的掠夺感，只是轻柔牵引，引导她取出那卷莹白玉策。

玉策现世，柔和白光破开浓稠永夜黑暗，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交汇，一旧天道灰白，一永夜暗沉，缠绕盘旋。

姬曌托着玉策，指尖微微发颤。

距离近得过分，她能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眼睫，看见斗篷之下，隐约露出来的脖颈线条。她记得幻境里，湿漉漉的鎏金长发，温热池水，还有那份转瞬即逝的安宁。

厄瑞玻斯同样望着捧着玉策的她。

红衣女子眼底藏着野心与警惕，可方才一瞬慌乱，尽数落入他眼底。万古神明，本应无情无欲，可自遇见姬曌之后，神心时常不受掌控地起伏。他想夺取她的本源，想留住她困在永夜，可在某些瞬间，又不愿看见她受重创、被天命裹挟。

“凝神，摒除杂念。”厄瑞玻斯低声提醒，黑雾缓缓笼罩玉策，准备开启炼化，“记住，炼化之中，你的所有心绪，都会顺着本源，尽数传到我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层薄纱，隔开交易与私情。

姬曌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惶然，只余下利己的执念。

她要修补残魂，挣脱宿命。至于身旁这位神明，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刀刃相交，短暂共生。

可无人能瞒过神魂相通的感应。

她藏在最深处、不肯承认的那一点心动，正顺着流转的本源，悄悄传递到厄瑞玻斯的感知之中。

黑雾翻涌，莹白玉策流光缓缓流转。

莹白玉策悬在两人之间，温润的人道天命之光，撞上厄瑞玻斯漫出的沉黑永夜法则。黑白两股力量盘旋相抵，空气里泛起细微的嗡鸣。

姬曌屏息凝神，催动体内旧天道本源缓缓涌向玉策。灰白微光自她掌心流淌而出，缠绕住玉策表面古老封禅铭文。

可两股天道本源相触的刹那，剧烈的反噬骤然炸开。

人皇玉策承载万古封禅天命，本能抗拒外来力量的炼化。狂暴的气流席卷开来，姬曌身形一晃，指尖几乎握不住玉策，紊乱的力量顺着经脉逆向冲撞，直冲神魂。闷哼卡在喉间，方才稳住的本源再度躁动。

“稳住心神，不要抗拒我的法则。”

厄瑞玻斯话音落下，浓稠却柔和的黑雾立刻包裹住她与玉策。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再无分毫空隙。1

他本可以远远操控黑雾相助，不必近身。

可此刻法则乱流肆虐，稍有不慎姬曌便会被天命之力重创，玉策也会崩碎。他别无选择，只能靠近。

微凉的黑雾顺着她小臂经脉游走，替她疏导四处冲撞的本源。无形的法则纽带将二人神魂紧紧牵连，她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也无处藏匿。

提防、野心、想要挣脱宿命的执拗，还有幻境温泉那一幕残留下来、被她死死压制的惶然与悸动，一丝不落，尽数传入厄瑞玻斯的感知里。

姬曌心头一震，猛地想要收敛心绪，却为时已晚。

她侧过头，想要拉开距离，混乱的玉策力量突然猛地一卷，重心失衡，她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半步，肩头直直撞上厄瑞玻斯的胸膛。

玄色斗篷柔软，带着永夜亘古不散的清寒气息。

鎏金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擦过她的下颌。

周遭翻涌的黑白流光在这一刻放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呼吸。

姬曌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玉策的光芒剧烈闪烁。

她抬眼，撞进厄瑞玻斯深邃沉寂的眼眸。万古神明惯常漠然的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涟漪。他同样经由神魂羁绊，读完了她藏于心底、不肯承认的纷乱情意。

“分心，只会加速力量失控。”厄瑞玻斯的嗓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带着神格旧伤未消的微哑，“姬曌，别逃。”

他没有借机掠夺本源，没有重新落下封印。

黑雾依旧有条不紊地环绕玉策，调和新旧天道冲突，替她抵挡天命反噬。可相贴的距离，相通的神魂，让这场冰冷的交易，蒙上一层暧昧薄纱。

姬曌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

利己的念头反复提醒她，眼前之人是与她互相算计的神明，今日温存，来日便可能刀刃相向。可神魂相连的触感太过清晰，他替她稳住暴走力量的动作太过稳妥，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动摇，愈演愈烈。

她分出一丝本源，循着过往的约定，缓缓渡向厄瑞玻斯。一缕灰白微光，顺着黑雾的纽带流入他的神魂。这是交易里说好的报酬。

本源入体的瞬间，厄瑞玻斯神格深处撕裂般的阵痛稍稍缓解。他垂眸望着怀中人紧绷的侧脸，指尖悬在半空，好几次想要轻轻扶住她的后背，又生生停住。

他不能越界。

一旦伸手，博弈的天平，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位置。

“跟着我的法则流转，引导玉策之力汇入你的残魂缺口。”

厄瑞玻斯放缓黑雾流动的节奏，耐心指引她炼化法门。黑白光流缓缓沉淀，狂暴的反噬一点点平息，玉策里封存的上古天命气韵，慢慢被拆解、同化，融入姬曌的旧天道本源之内。

漫长的炼化之中，两人始终相距咫尺。

无数心绪借着相通的神魂来回传递，不必言说，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早已不止交易。

可二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这份异样。

姬曌不愿为私情放弃挣脱宿命的机会；厄瑞玻斯身为永夜神明，也清楚他们从一开始，便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不知过了多久，莹白玉策的光泽渐渐柔和黯淡，大半力量被姬曌吸纳。

她体内动荡许久的本源终于趋于稳固，残魂的裂隙被缓缓填补，修为较之从前暴涨一截。

炼化完成。

缠绕二人的黑雾缓缓散开，神魂之间紧密相连的纽带慢慢松弛。

姬曌立刻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抚过储物之处，收纳已经炼化完毕的人皇玉策。

方才近距离相依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肩头。

“交易完成。”她刻意让语气听上去冷静淡漠，试图抹去方才所有微妙的拉扯，“炼化之法我已记下，本源也如约分予你。”

厄瑞玻斯静静伫立原地，鎏金长发落在斗篷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方才共享的万千心绪还残留在神识之中，挥之不去。

“你变强了。”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往后寻访其余天道遗物，前路凶险更甚。”

“不必劳你挂心。”姬曌抬眼，依旧带着防备，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尖锐，“我自有打算。”

她转身，准备离开永夜，继续奔赴下一处遗迹。

身后，厄瑞玻斯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浓稠黑雾里：

“若是本源再度失控，永夜之门，永远为你敞开。”

姬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红衣身影一步步走入界域裂隙，消失在永夜黑暗尽头。

黑玉神台上，暝鸦轻轻啼鸣一声。

厄瑞玻斯抬手，指尖残留着方才本源交汇的微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