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静谧,山雾沉敛,清宁殿内外灯火温存,一夜暖光消尽了万古寒凉。
这一夜安寂无梦,往日里每到夜半总会隐隐作祟的神魂刺痛,今夜半点不曾浮现。天光微亮时,浅淡晨光穿透层层雾霭,落进寝殿窗内,温柔铺满青石地砖。
夜绥缓缓睁眼,睫羽轻轻颤动。
周身灵力安稳澄澈,神魂深处盘踞万年的淤寒郁结,似被丹药留下的无形暖意层层熨开,久违的松弛感漫遍四肢百骸。她垂眸望向枕边玉台,白玉丹瓶静静伫立,微光温润,藏着少年昨夜彻夜牵挂的心意。
稍作片刻静坐调息,她起身整理衣衫。素白广袖拂过案几,殿内清风微动,裹挟着山间晨起独有的草木清香。
昨日澹昉细心叮嘱,凝神丹需睡前服食,今日白日只需借清心草辅助调息,无需急着服药。她想起少年言明今日要入后山浅林采摘灵草,便抬手轻施一缕探知灵诀,感知偏房方向的气息。
灵气轻轻荡开,清晰捕捉到少年早已苏醒,周身气息规整稳妥,并无半分倦怠沉弱。想来他素来勤勉自律,从不贪眠,即便昨日炼丹耗损颇多,依旧按时晨起。
须臾,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少年一袭素色弟子长衫,身姿清挺立于廊下,指尖轻叩木门,轻声道:“师尊,晨起安。”
“进来。”
木门轻开,澹昉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花茶步入殿中,淡淡茶烟袅袅升起,清甜温润的香气瞬间漫开。他将茶盏稳稳置于案上,目光下意识落在师尊眉眼之间,细细打量她今日气色。
见她眼底清冷澄澈,往日常年萦绕眉宇的淡淡寒翳消散大半,心头骤然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
“师尊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澹昉语声轻柔,满是真切欣喜,“凝神丹初效已显,再配上清心草辅养神魂,不出几日,陈年旧伤便能稳步好转。”
夜绥抬手执起茶盏,浅呷一口温热茶汤,暖意缓缓入喉。抬眸望向眼前少年,见他身侧早已备好竹篮,腰间别着采灵专用小铲,显然一切装备早已准备妥当,只待入山。
“晨起便要入林奔波,不累吗?”她轻声问。
澹昉轻轻摇头,目光笃定又温柔:“弟子不累。早一日采回灵草,师尊便早一日摆脱神魂苦楚。”
字字朴素寻常,却藏着掏心的赤诚。
万年以来,三界众生皆惧她镇守裂隙的凛冽杀伐,无人真正在意她内里的疾苦伤痛,更无人愿意为她晨起暮守、奔波劳碌。唯独澹昉,把她每一丝不适、每一寸旧伤,都妥帖安放于心间,事事提前筹谋,日日尽心周全。
“后山浅林安稳,你不必匆忙赶路。”夜绥细细叮嘱道,“慢行细看,灵草适量采摘即可,切莫贪多,更不可踏足密林深处的魔气裂隙。”
“弟子谨记师尊所有嘱咐。”澹昉躬身应下,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弟子去去便回,午时归来再为师尊熬制灵花清粥,午后陪师尊一同调息养魂。”
言罢,他转身轻步退殿,动作放得极缓,生怕脚步声惊扰殿中安稳静谧。
目送少年背影远去,夜绥缓步走到窗前,静静望着他穿过水上廊桥,踏入晨间轻薄薄雾,一步步走向后山密林的方向。
晨光缓缓洒落苍山,山间浓雾浅浅褪去,草木新芽舒展,山风温柔拂面。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神魂深处那片荒芜寒凉的角落,似是被少年日复一日的温柔奔赴,一点点填满暖意。
少时,天光彻底亮起,山间鸟语清浅,风拂林叶簌簌作响。
后山浅林草木葱茏,清晨露水凝于草叶尖端,晶莹剔透。澹昉步履稳妥,目光沉静,循着昨夜手绘地形图的标注,缓步走到清心草丛生的向阳坡地。
成片清心草扎根暖阳之下,叶色嫩青鲜活,灵气纯粹柔和,最擅清神固本、抚平神魂淤堵。
他屈膝蹲身,指尖捏着小铲,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连根带土将灵草完整掘出,不损半分根茎灵气。一株株妥善放进竹篮,全程轻拿轻放,生怕磕碰折损枝叶,耽误入药辅养的功效。
他采得格外认真,眼底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期许——期许师尊神魂彻底痊愈,期许她从此无寒无痛,期许往后岁岁朝夕,二人皆能安稳相伴。
从前他修为浅薄,只能远远看着师尊独承万载孤苦,什么也做不了。如今他能亲手寻草、亲手炼药、亲手为她抚平陈年旧疾,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大心安。
不过半个时辰,竹篮中已然盛满鲜嫩饱满的清心草,周身萦绕盈盈灵气。
澹昉不再多采,收好小铲,转身启程返程。
来时林间薄雾朦胧,归时晨光正好,金辉落满他一身白衣。
踏入清宁殿院落时,院中微风摇动枝叶,四下静谧安然。
夜绥早已立于院中青石旁,抬眸静静望向林间归路,等候他归来。
晨光落在她素白衣袂之上,清冷眉眼温柔舒展,再不是从前孤身对抗黑雾、淡漠疏离的模样。
澹昉脚步微微一顿,心头暖意汹涌翻涌,快步上前,将盛满灵草的竹篮轻轻递至她眼前:“师尊,采回来了,皆是灵气最足的上品清心草。”
夜绥垂眸看向篮内青翠灵草,又抬眼望向少年额角薄薄一层汗迹,轻声道:“辛苦你了。”
“能为师尊分忧,从无辛苦二字。”
清风穿过庭院,落木无声,一师一徒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眉眼温柔,岁月安然。
万载永夜终尽,雾散风柔,草盛山宁。
往后朝暮,有人为她寻遍灵山灵草,有人为她守尽岁岁平安,旧疾可愈,孤寒可暖,余生漫漫,皆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