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破开厚重晨雾,苍山还浸在一片朦胧灰白里。
殿外玉竹凝满隔夜清露,风轻轻一拂,水珠便簌簌滚落青石地面,晕开一圈圈浅湿印记。殿内玉灯燃了整夜,烛火淡了几分,暖融融的微光依旧笼着两处卧榻,静得只余下彼此轻浅的呼吸。
澹昉醒得极早,唯恐起身动静惊扰内室之人,动作轻得像一缕飘雾。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先望向隔着纱帘的内榻,见帘内人影安稳静卧,心底软意漫开,小心翼翼踏至地面。
昨夜同殿而眠,咫尺相隔,他一夜无半分逾矩念头,只满心都是安稳妥帖。从前独守偏殿,四壁潮湿冷清,漫山雾气渗进被褥,每一夜都睡得寒凉难安,如今只一帘之隔有她在,连周遭空气都温软宜人。
他轻手轻脚推开殿门,山间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抬手折下几枝缀满露珠的雾芽山茶,指尖避开尖锐枝刺,小心翼翼收拢进竹篮,又俯身采摘几朵刚绽开的浅白雾蕊,是专用来调和茶汤、安神静心的花草。
灶台火种是昨夜特意留好的余烬,添上干燥竹枝,星火很快慢慢燃起。玉壶盛上山间清冽泉眼活水,架在文火之上,他立在灶前静静等候,指尖摩挲竹篮里鲜嫩灵草,心中细细盘算今日的安排。
白日要炼制养神丹,昨夜和师尊探讨过药材配比,还需去后山崖边采摘霜云芝;午后可一同打理殿外玉竹林,修剪过长枝桠;傍晚依旧煮茶论道,听她讲万年前游历四海的旧事。
一帧帧细碎日常在心底铺展,平淡无奇,却是他渴求了千载的光景。
水沸声响轻轻响起,打断思绪。澹昉取来干净白瓷茶盏,放入雾芽山茶与雾蕊,滚水缓缓冲入,转瞬清甜茶香升腾而起,混着晨雾漫向整座清宁殿。
“起得这样早。”
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澹昉心头微顿,连忙转身回头。
夜绥已掀开纱帘走了出来,长发随意披散肩头,素色寝衣衬得身形清浅,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慵懒,褪去平日传道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柔和。晨雾沾在她发梢,落了细碎水光,宛如月下凝霜的玉。
澹昉垂首躬身,将沏好的热茶递上前:“山间晨露寒凉,师尊先饮一杯暖身。弟子方才去后山摘了新鲜茶芽,比昨日的更鲜润。”
夜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面温热暖意,浅抿一口,清甜露水滋味顺着喉咙淌下,驱散晨间浸骨凉意。她抬眼看向灶边摆放整齐的灵草竹篮,各类草药分门别类,收拾得一丝不苟。
“每日都这般费心打理琐事,倒是委屈了你。”
“能为师尊分担,何来委屈一说。”澹昉收拾着灶台杂物,动作有条不紊,“从前师尊一人包揽殿中大小事宜,炼丹、采药、清扫,万载岁月独自操劳,如今有弟子在,这些杂事本该由我来做。”
夜绥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怅然又柔软。
过往万年,清晨醒来殿中空空荡荡,无人烹茶,无人清扫,唯有满室寂静与缭绕不散的冷雾。她独自行走山间采药,独自守着丹炉熬过昼夜,从无人记挂她晨起是否有热茶,是否畏寒着凉。
而今有人记着她所有细碎喜好,晨起备好热茶,暮夜关好窗扉,把她孤寂万年的日子,一点点填满烟火温柔。
“今日要炼制霜云养神丹?”夜绥移步走到玉案旁,摊开昨夜二人批注过的丹方。
“是,还差一味霜云芝,在后山断崖处,雾气浓重,地势略险。”澹昉收拾完毕,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丹方字迹上,“弟子独自前去采摘便可,师尊留在殿中静候即可,崖边湿滑,恐沾湿衣袍。”
夜绥轻轻摇头,指尖轻点丹方上一行注解:“霜云芝需趁晨露未散时采摘,药效最佳,断崖雾瘴厚重,寻常修士极易被迷了心神,你修为尚浅,独自前往我不放心,同你一道上山。”
澹昉还想推辞,对上她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眸,只能轻轻应声:“好,那弟子走在外侧,替师尊挡住崖边冷风与雾气。”
二人简单整理衣装,澹昉将采摘灵草的竹篮背在身后,又取来两件厚实薄衫,一件递给夜绥,自己披上另一件。推开殿门走入山间,晨雾将二人身影浅浅笼罩。
玉竹小路被露水打湿,澹昉刻意放慢脚步,每遇湿滑石阶,便悄悄往外侧站半步,牢牢护住身侧之人,如同昨夜下山时那般细致妥帖。
山路蜿蜒向上,越靠近后山断崖,雾气越是浓郁,灰蒙蒙一片,几乎看不清前方数步开外景致。澹昉抬手祭出一层淡白光晕屏障,将扑面而来的湿冷雾瘴隔绝在外,光晕温柔笼罩二人。
“这护身术法是我闲暇时琢磨改良的,可隔绝山间毒雾,不会扰了师尊心绪。”他低声解释。
夜绥侧目看向身侧少年,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眉眼,澄澈认真,事事皆以她为先。万年孤寂积攒的寒凉,仿佛在朝夕相伴里,一点点消融殆尽。
行至断崖边,岩壁缝隙间丛生着大片霜云芝,乳白色菌盖沾着剔透晨露,在朦胧雾色里泛着温润微光。澹昉先上前探查岩壁稳固,确认无松动碎石,才转身朝她伸手:“师尊站在此处即可,我去采摘,很快便好。”
他半探出身,小心翼翼摘下完整的霜云芝,尽数放进竹篮,动作轻柔,不损伤岩壁上残存的芝苗,留待日后再度生长。不过片刻,竹篮便盛满所需灵草。
返程下山时,晨雾渐渐散开一缕微光,朝阳从群山缝隙间透出浅金柔光,穿透层层玉竹枝叶,在青石路面落下斑驳光影。
澹昉一手提着竹篮,一手虚护在夜绥身侧,缓步走在洒满晨光的林间小道。
“等丹药炼成,每日睡前让师尊服下一枚,可安神定魂,消解长久修行积攒的心绪疲惫。”他轻声规划。
夜绥侧头看向他,唇角漾开浅淡温柔笑意:“你总把我的一切都放在心上。”
澹昉耳尖微微泛红,垂眸看向竹篮里的灵草,声音轻却笃定:
“师尊是弟子全部心意所系,岁岁朝暮,事事皆该上心。永夜苍山漫漫,往后所有晨昏朝露,我都陪师尊一同度过。”
山间风轻雾软,朝阳缓缓铺满整片山谷,清宁殿遥遥在望,往后无数个朝暮,皆有一人,与她共赏晓雾,同烹晨露,永夜再无孤行之人。1
细节里的暖意真的很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