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灵溪拾翠

日至中天，殿内论道的书卷暂且合上。

夜绥抬手收起案上竹简，抬眼便见澹昉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气，方才二人推演古阵纹路，少年领悟极快，诸多晦涩关窍一点即通。往日他总要反复琢磨数日，如今同她并肩解惑，心境舒展，修行竟也一日胜过一日。

“殿内闷坐许久，随我往后山灵溪走一趟。”她轻声开口，白衣轻扬，率先起身。

澹昉立刻跟上，眼底藏着浅浅欢喜，不再像从前那般得令后仍小心翼翼试探，步伐从容与她同行，一同踏出清宁殿。

后山灵溪是苍雾山灵气汇聚之地，溪水清透见底，溪边长满翠色灵草，各色细碎灵花顺着溪岸绵延一路。从前夜绥偶尔独来此地静心，澹昉只敢远远立在山道等候，从不敢上前同游。

此刻二人并肩踏过青石小径，溪水叮咚作响，风里裹着草木清甜。

“溪间生有凝神草，可炼制清心丹，你近日修行心境虽稳，却根基尚浅，多采些带回殿中备用。”夜绥驻足溪边，垂眸望着水中浮动的碎光，语气平和。

澹昉颔首，俯身便去采摘岸边长势饱满的凝神草，动作轻柔，生怕折损灵草根须。他一边捡拾，一边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见她静静立在溪畔，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灵纹，万古冰封的眉眼浸在水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从前他总觉得师尊是高悬云端的明月，触不可及，如今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眼底藏着的温和，并非只有无情大道。

“师尊从前常独自来此处吗？”澹昉攥着一把翠灵草，轻声发问。

“万载岁月，大半光阴皆是孤身。”夜绥收回落在溪水的目光，淡淡一笑，笑意极浅，转瞬消散，“那时只觉山水安静，恰好修身养性，从未想过，身边有人相伴，风光会全然不同。”

一句话说得澹昉心口温热，指尖攥紧灵草，低声道：“往后弟子常伴师尊，山间各处，皆可同游。”

灵溪深处忽然跃出几尾通体莹白的灵鱼，摆尾撞碎水面天光，溅起细碎水珠落在二人衣袂。澹昉下意识侧身，挡在夜绥身前半步，抬手挥出一层轻薄灵障，隔绝飞溅的溪水。

这个动作自然本能，全然不受师徒礼法束缚，是心底下意识的护持。

夜绥垂眸看向身前少年挺直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漾开一缕绵长暖意，未曾出言叫他退开，只静静立在他身后，任由他替自己挡住溪水。

待灵鱼沉入水底，澹昉才收回灵力，微微垂首，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弟子唐突了。”

“无妨。”夜绥轻轻摇头，“本心所至，不必刻意克制。”

她从前会厉声告诫他切莫生出逾矩心思，如今却坦然接纳这份纯粹的护念，道心依旧端正，却不再强求自己斩断所有暖意。

二人沿着溪岸缓步往前走，沿途采摘各色可用灵草，澹昉主动将沉甸甸的草篓揽到自己手中，尽数扛下，不让她沾染半分劳累。沿途遇见不识的珍稀灵植，他便轻声问询，夜绥一一为他讲解名称、药性与修炼妙用，一问一答，山间溪谷只剩温柔闲谈。

日影缓缓西斜，篓中灵草满满当当。

“该回殿了。”

夜绥转身踏上归途，澹昉拎着草篓紧随，这一次主动走在外侧，将平整安稳的内侧山道留给她。

灵溪水声渐行渐远，满袖草木翠香随晚风一同带回清宁殿。

永夜空山，再无孤身独行，一溪一草，一朝一暮，皆能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