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蓝雾护徒，深渊初行

时空静止的余温还萦绕在长廊之间。

漫天外溢的深渊黑雾被牢牢定格在半空，浓稠漆黑的浊气悬停在石门缝隙之外，狰狞翻涌的姿态骤然凝固，连阴寒刺骨的气息都随之凝滞。夜绥立在光影中央，一身蓝调法袍在月色下泛着清冷柔光，指尖流转的时空纹路熠熠生辉，强行稳住一方天地的时序轨迹。

大范围术法的消耗远比寻常魔力损耗更沉更累。

她睫羽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周身萦绕的蓝雾稀薄了些许，却依旧固执地将澹昉牢牢护在安全范围内，寸寸隔绝所有阴邪气息。

身侧的少年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又敬又涩。

他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温柔清冷的少女，不过是只身担下了整片边境的危机。本该安稳留守古堡、静待寻访结果的她，却因为上千无辜百姓的性命，毫不犹豫透支自身魔力，奔赴凶险无尽的深渊。

“夜绥大人……”澹昉轻声开口，语气已然不自觉带上了全然的信赖。

夜绥闻声侧首，冰蓝色的眼眸褪去施法时的凛冽锋芒，余下一片澄澈温和。

“不必拘谨。”她收回凌空勾勒纹路的指尖，轻声道，“入深渊之后，浊气乱神、邪祟扰心，你只需紧随我身后，不要擅自离开水幕屏障。”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挥。

撑开的幻法雨伞水幕再度凝实，层层流水光晕环绕二人周身，化作一道无懈可击的防护壁垒。原本静止的时空缓缓恢复流动，被桎梏的黑雾重新翻涌躁动，疯狂撞击黑曜石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响。

裂隙深处传来隐隐低沉的嘶吼，似是地底邪祟感知到外来生者的气息，躁动不安，蓄势待发。

夜绥掌心托住流转的蓝光，缓步向前，厚重的黑曜石巨门在时空魔力牵引下，缓缓向内敞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窄道。

门后，是无边无际的幽暗漆黑。

浓稠如墨的黑雾铺天盖地扑面而来，带着腐蚀神魂的阴冷戾气，凡人若是靠近，瞬息便会被浊气侵入经脉。唯独夜绥的水系时空气息是深渊浊气的天然克星，蓝雾所过之处，漫天黑瘴层层消融，滋滋作响，化作细碎虚无。

澹昉紧随在她身后半步，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恶意。黑暗之中仿佛藏着无数窥探的眼，死死锁定他体内纯净的魔法本源，贪婪、阴毒、垂涎，无处不在。

也正因如此，他愈发明白——自己这般特殊体质，若无强者庇护，在永夜大陆根本无处立足。

前路凶险万丈，唯有身前之人，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的归处。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执念。他不想永远只做被护在身后的累赘，他想习得她的术法，想拥有并肩而立的力量，想有一日，换他来护她周全。

“踏入此处，便是戾渊的地界。”夜绥脚步轻缓，声音清冷静谧，穿透幽暗，“深渊浅层多是低阶雾魇，只会盲从浊气行动，不足为惧。真正凶险的，是藏在裂隙深处的本体残念，以及暗处蛰伏的高阶邪祟。”

说话间，周遭黑雾骤然剧烈翻涌。

数道扭曲漆黑的雾影自黑暗中窜出，形态狰狞，张牙舞爪朝着二人扑杀而来，带着蚀骨的阴冷寒气。

澹昉下意识绷紧身躯，握紧腰间短剑，本能想要上前抵挡。

下一瞬，一抹澄澈蓝光骤然席卷全场。

夜绥未曾回头，指尖轻抬，流水魔力骤然暴涨，数道凌厉水龙自虚空盘旋而出，龙吟震彻幽暗深渊，裹挟汹涌澄澈的水汽，迎面撞入黑雾群中。

滋滋裂响不绝于耳。

低阶雾魇触碰到纯净水系时空之力，瞬间被消融瓦解，连一丝残烟都未曾留下，尽数消散在幽深黑暗里。

弹指之间，群邪尽灭。

干净利落的术法，从容淡漠的姿态，让澹昉眼底的敬佩愈发深重。

夜绥扫过空荡的前路，确认浅层威胁尽数肃清，这才转头看向身侧少年，目光认真而郑重：“澹昉。”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唤他的名字。

少年骤然抬眸，眼底清亮澄澈：“我在。”

“你天生本源纯净罕见，是修习时空水系魔法的绝佳资质。”夜绥垂眸望着他，心底先前斟酌许久的念头，在此刻彻底落定，“乱世深渊当道，你孤身无依，体质招邪，与其漂泊遇险、被魔物觊觎猎杀，不如入我门下。”

晚风穿裂隙而过，吹动少女垂落的发丝，蓝白软帽的绒毛轻轻晃动。

“从今往后，我收你为徒。”

“我授你术法，护你安稳，教你控力御邪、自保立身。”

少年怔怔伫立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刹那间所有惶恐、茫然、无依无靠的漂泊感，尽数被这一句郑重的收徒之言彻底抚平。

深渊幽暗万丈，可这一刻，他的世界亮彻天光。

他望着身前清冷温柔、独自为他劈开黑暗的少女，眼眶微热，躬身俯首，行下最端正的拜师礼，嗓音认真而坚定：

“弟子澹昉，拜见师尊。”

一声师尊，落定师徒名分，牵起此生无解的羁绊。

夜绥静静看着他，眼底漾开极浅极淡的柔光。

从此，深渊有路，前路有伴。

她是他乱世之中的师尊，是他唯一的庇护，亦是他日后沉沦心动、此生唯一的执念。

幽暗深渊依旧黑雾翻涌，危机四伏。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一蓝一暗，一柔一刚。

前路是无尽黑暗、蛰伏邪祟，可自此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绥抬手，蓝雾再度升腾，稳稳护住身前弟子，踏着满地幽暗，继续向着深渊最深处的晶石禁地，稳步前行。

暗处看不见的黑雾深处，一缕极浓的戾渊浊气，正静静窥伺着这对新晋师徒，悄然蓄力，静待一场致命突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