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了墨,顾烨庭私人宅邸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暗黄色的台灯。窗外雨丝斜织,敲在防弹玻璃上,发出细密而冷寂的声响。
姜成赶到时,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气。他没让管家通报,自己扯了扯被雨打湿的西装下摆,站在书房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与顾烨庭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后来虽各奔前程,但这份情谊,向来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今天这事,他这个做大哥的,脸上实在无光。
“烨庭。”姜成声音沙哑,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开来。
顾烨庭正站在窗前,闻声转身。他已换下军装,只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灯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
“坐。”顾烨庭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看姜成,反倒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姜成没坐,只是站在书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检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愧疚:“烨庭,今天这场闹剧,是我小妹姜莹莹不懂事,也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管教好。她……她胡言乱语,让弟妹受委屈了。”
顾烨庭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委屈?”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冷意,“她没受什么委屈。有我在,没人能让她受委屈。”
姜成心头一紧。他太了解顾烨庭了,这人越是平静,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今天当众折辱苏晚宁,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顾烨庭没当场把姜莹莹和陈铭拆了,已经是看在旧日情分上。
“烨庭,我爸那边……已经把她赶出家门了。”姜成低声道,试图缓和,“陈家那边也一样。她这辈子,算是毁了。我这次来,也是想亲自跟你赔个不是,不管你怎么处置,我都认。”
顾烨庭没接这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一起推到了书桌边缘。
“拿着吧。”顾烨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给你妹妹的。”
姜成一愣,没立刻去接,只怔怔地看着那张卡和信封。“这……这是什么意思?”
“卡里的钱,够她在外面安稳过完下半生,不用再靠娘家,也不用再攀附任何人。”顾烨庭目光落在信封上,指尖点了点,“这里面,是苏黎世大学法学部博士后的录取通知书。你妹妹不是学法律的吗?我爱人知道。”
姜成瞳孔猛地一缩,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晚宁竟然知道姜莹莹的专业,更没想到顾烨庭会用这种方式“处置”。不是封杀,不是毁掉,而是……送走。
“烨庭,你这是……”姜成声音发涩,有些不明白。
顾烨庭终于靠回椅背,目光沉静地看向姜成:“我爱人说了,姜莹莹有那个脑子学法律,却没学会怎么做人。与其让她在国内继续折腾,惹出更大的祸端,不如送她去个清静地方,好好想想,法为何物,人又为何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让她到了那边,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也别再让我爱人,因为她的存在,哪怕有一丝不快。”
姜成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施舍,是驱逐,是顾烨庭能给的,最大限度的“仁慈”。他保全了姜家的面子,也给了姜莹莹一条生路,但这条路,是单向的,有去无回。
“烨庭……”姜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
他知道,顾烨庭本可以做得更绝。今天在庄园,顾烨庭一句话,姜家就能从商界消失。可他没那么做,只是用这种近乎冷酷的方式,斩断了所有后患。
顾烨庭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姜成深吸一口气,恭敬地拿起那张卡和信封,对着顾烨庭郑重地弯了弯腰,才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雨声和里面的寂静彻底隔开。
顾烨庭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又敲了敲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想起刚才回家时,苏晚宁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的那句:“她学法律的,应该知道,有些错,犯了就要付出代价。但也不必……赶尽杀绝。”
他的晚宁,总是这样。骨子里有傲气,却也有旁人不及的柔软。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简讯出去。不过片刻,那边回了个“已收到”的字样。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卧室。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流淌出来,苏晚宁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眼,对他弯了弯唇角。
顾烨庭走过去,俯身将她连人带书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处理干净了。”
苏晚宁没问怎么处理的,只是回抱住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雨声渐沥,屋内灯火可亲。有些人的世界,从此天高地阔;而有些人的世界,则被永远隔绝在了这场夜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