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四章 心事难诉，宿命隔咫尺

日子在供奉殿的晨昏风雪里缓缓流淌。

光翎来找凌朔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结束枯燥的供奉议事，拖着一身倦怠过来躲清净；有时是拎着一壶极北寒酿，拉着她再去雪原比试箭术；也有很多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石台上，看落雪漫天。

在外人眼中，五供奉依旧是那个桀骜顽劣、喜怒难测的银发少年，行事随心所欲，一口一个老夫，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只有在凌朔面前，他才会卸下层层铠甲，任由反噬带来的疲惫与痛楚显露一二。

这日夜色浓重，圆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洒遍整座供奉殿。

凌朔的院落里，积雪映着月光泛出冷白。光翎坐在石凳上，左臂衣袖半褪，手臂上纵横交错的冰纹比往日深重不少。方才为天使神殿守护法阵耗去大量魂力，体内光冰两股力量冲突翻涌，反噬来得又猛又急。

刺骨的寒意从他周身四散，石桌上的茶杯早已冻出一层薄冰。他眉头微蹙，唇色泛白，却没有出声呻吟，只是死死咬着牙，独自承受骨缝里钻出来的疼。

凌朔缓步上前，手掌覆上他的手臂。温润的寂月寒晶之力缓缓渡入，一点点抚平他经脉里翻腾的戾气。

寒气慢慢收敛，光翎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覆着薄冰的脸颊，眼底藏着几分疲惫。

“你似乎，总是在忧心什么。”

长久的相处，让他早已察觉凌朔心底压着重重心事。她时常望着远方出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明明实力强横，却总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忧虑。

凌朔指尖微顿，收回手，垂落在身侧。

她拥有来自异世的记忆，清清楚楚看得见嘉陵关的烽火，看得见供奉殿众人血染沙场的结局。眼前这个人，此刻鲜活地坐在自己面前，可命运早已写好了惨烈的终章。

无数次，话已经涌到唇边。她想告诉他日后的浩劫，想劝他远离那场必死的战争。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心底。

光翎一生信奉天使，忠于千道流，武魂殿是他全部的信仰。若是贸然道出未来，于他而言，不是救赎，是摧毁。

知晓宿命的痛苦，从来只有她一人背负。

“没什么。”凌朔轻声作答，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只是担忧来日大陆动乱，战火终会烧到这里。”

光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少年的音色带着历经百战的漠然。

“乱世本就如此。老夫手握光翎神弓，自会站在战场最前方，护武魂殿万世安稳。万千杀伐，本就是我该承担的命。”

他说的坦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这份坦然，却像一块冰，重重砸在凌朔心上。

她抬眼看向他，心口闷得发疼：“就没有想过，放下这一切，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吗？不必背负供奉的职责，不必奔赴生死难料的战场。”

月光下，光翎微微一怔。

活了九十余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默认，五供奉本就该执弓赴战，为天使奉献一生。

他沉默片刻，冰纹未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动摇，随即又被固有的信念压下。

“武魂殿养我，天使赐我力量。此命，早已不属于我自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朔脸上，语气柔和下来，“但若是你想，待大事落定，老夫可以陪你去往极北雪原。只是在此之前，我不能退。”

他把往后的温柔许诺给了她，却不肯挣脱眼前的宿命枷锁。

凌朔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攥紧袖中那枚光翎赠予的微光翎羽，翎羽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原来咫尺之间，便是信仰与宿命的鸿沟。

夜风呼啸，卷起满地碎雪。两人并肩立于月光之下，心意已然相通，却隔着一份不能言说的未来。

光翎并未察觉她心底汹涌的挣扎，他微微倾身，距离近了几分，银发垂落，拂过她的肩头。

“在想什么？”

凌朔错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天使神殿轮廓，低声道：“但愿来日，如你所愿。”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从来不会给他们这样顺遂的结局。命运的齿轮，正无声无息，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