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雨落得细碎,像一层薄纱蒙住整座南城。
傍晚七点,大学城外的斑马线挤满晚归的学生与行人,车灯流光交错,人声嘈杂温热,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
沈逾白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袖口挽到手肘。他眉眼很淡,天生带着一点疏离的清冷,安静地看着路口的红灯倒计时。
二十七秒。
晚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扑过来,身边两个女生低声说笑,话题是这周的期末结课考试。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可沈逾白的心底,又一次升起那种熟悉的空洞感。
像是他的人生被人悄悄挖走了几块碎片,空荡荡的,漏着风。
最近三个月,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
他会突然忘记很熟悉的人的名字,会路过一条明明走过无数次的小巷却觉得陌生,会对着手机里的旧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场景、同行的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去过校医院,去过市立医院,所有检查结果全部正常。
医生统一的答复:压力过大,神经衰弱,间歇性记忆断层,好好休息即可。
可沈逾白知道,不是的。
从十八岁那年的雨夜开始,一切就不对劲了。
红灯倒计时跳到十一秒。
轰隆——!
刺耳的引擎爆鸣骤然撕裂人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视线尽头,一辆重型货车失控冲破车流隔离栏,刹车灯彻底熄灭,车头歪扭,带着无法阻挡的惯性,狠狠冲向斑马线的人群!
距离太短,速度太快。
短短几秒的空白死寂之后,尖叫与哭喊骤然炸开。
近处的人慌得僵硬,远处的人来不及躲闪,孩童的哭声刺破雨夜。
死亡近在咫尺。
沈逾白瞳孔骤缩。
他看见货车狰狞的车头对准了斑马线中央,对准了那个蹲在路边、正在捡气球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完全不懂危险,还仰着小脸懵懂地笑着。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判定了结局。
包括沈逾白。
可下一秒——
嗡。
一阵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震颤,突兀在脑海深处炸开。
世界静止。
飞舞的雨珠悬在半空,张开的嘴巴定格的路人,冲刺的货车彻底停滞。
下一瞬。
时间,倒流三秒。
嘈杂的人声回笼,车流归位,货车重新退回刚刚冲破护栏的瞬间,所有濒临发生的惨烈死亡,被彻底抹去。
一切重来。
没有丝毫犹豫,沈逾白猛地跨步上前,长臂伸出,一把将路边的小女孩拽进怀里,侧身死死护住她往后猛退两步!
唰——!
巨大的黑影擦着他的脊背呼啸而过。
哐嚓!
震天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货车狠狠撞在路口的不锈钢路灯杆上,整根灯杆瞬间弯折变形,玻璃碎片、车体零件四溅飞落,雨水混着碎渣铺了满地。
惊魂一瞬。
全场死寂。
两秒后,漫天的后怕惊呼轰然爆发。
“吓死我了!”
“刚刚差点撞过来!”
“还好、还好躲开了……”
行人纷纷拍着胸口后怕,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司机及时刹车、侥幸躲过一场大祸。
没有人知道。
刚刚那短短三秒的生死逆转,从来不是幸运。
沈逾白低头,怀里的小女孩懵懵地眨眨眼,小手紧紧抓着气球,软糯地道谢:“谢谢哥哥。”
他松开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却在克制地发抖。
代价来了。
熟悉的失重感席卷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海里剥离、抽走,不痛,却无比空洞。
一段记忆,消失了。
又是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他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怔怔失神。
他忽然发现——
他忘了自己今天下午做过什么。
完整的一下午时光,三个多小时的人生,干干净净,彻底空白。
没有痕迹,没有余温,连一丝模糊的残影都留不下。
就像他从未拥有过这段时间。
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从十八岁到现在,每一次动用那诡异的能力,都会换来一次遗忘。
小事、琐事、日常、朋友、往事……循序渐进,一点点蚕食他的人生。
他不知道再用多少次,他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雨还在下。
沈逾白垂落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寒凉与无力,抬手轻轻擦掉脸上的雨水,转身默默退出混乱的人群。
无人注意,街角树荫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无牌轿车。
车内光线昏暗。
副驾的少年撑着下巴,眉眼清隽冷淡,一身黑色制服质感的外套,领口缀着银色细纹。
苏砚握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仪器屏幕上,刚刚平复的异能波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白色轨迹。
他眸光微凝,指尖轻点屏幕,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制式化的冰冷:
“时间回溯,区间三秒,代价匹配记忆剥离。”
“编号739,新晋负命者,确认无误。”
“录入名单,纳入一级观测,待命抓捕。”
后座的同事低声开口:“苏队,刚觉醒不久,能力不稳定,要不要直接收网?”
苏砚望着雨幕里那个清瘦孤单的背影,那人走得很慢,身形安静,看起来和所有普通大学生别无二致。
他淡淡摇头。
“不急。”
“刚落残片的负命者,还没真正体会代价。”
“等他彻底被记忆掏空,不用我们抓,他自己就走不出这张网。”
雨丝纷飞,遮住少年眼底漠然的光。
在守序官的规则里——
所有负命者,本就是失控的异类。
所有破格的幸运,都必偿以余生。1
这能力代价也太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