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精神专科医院,比疗养院更冷,也更安静。
这里没有阳光。
我的病房在十七楼的最深处,窗户被焊死了,只留下一条巴掌宽的缝隙,用来通风。
我躺在那张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点滴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在为我倒计时。
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衰竭到了极限。长期的药物摧残、营养不良,加上那次撞窗引发的内脏出血,已经让我的身体成了一具随时会停摆的破钟。
他们每天给我注射各种各样的药物,试图让我“安静”下来。
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就安静了。
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气”的东西了。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是有雪。
漫天的、无边无际的大雪。
哥哥就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单薄的囚服,朝我伸出手。
他的脸依旧那么苍白、那么干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我曾在天台上见过的、最温柔的星光。
“安安,”他在梦里叫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终于来了。”
我拼命地朝他跑去。
可无论我怎么跑,我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深渊。
“哥……”我哭着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别怕。”他微笑着,眼底满是悲悯与温柔,“哥哥在这里等你。等你把那些痛苦都忘了,哥哥就带你回家。”
我知道,他不是在等我忘记痛苦。
他是在等我,彻底放下这具残破的躯壳。
那天晚上,窗外又下起了雪。
我躺在床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点滴里的液体已经停了。护士查房的时候,以为我已经睡着了,没有再给我换药。
我静静地躺着,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脚步声。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些被药物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我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想起了那个狭窄的衣柜,想起了樟脑丸的刺鼻气味,想起了沈逾白拉开柜门时,透进来的那一束微弱的光。
我想起了天台上的风,想起了他揉着我的头发,对我说“只要安安还需要哥哥,哥哥就永远在”。
我想起了慈恩书院里,他在风雪中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他的体温,为我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我想起了他死前,那个隔着漫天风雪、无声的“忘了”。
原来,他从来没有让我忘记。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命,换了我一个“活下去”的资格。
可他没有告诉我,没有了他的“活下去”,是另一种万劫不复的地狱。
“哥……”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枕头上。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我看到了沈逾白。
他站在光里,朝我伸出了手。
这一次,我终于抓住了他。
他的手很暖。
“哥……”我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像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好想你……”
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温柔得让人心碎,“哥哥也一直在等你。”
“安安,我们回家。”
我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了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滴——”声。
那是这漫长而绝望的一生,最后的绝响。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刺目的、干净的白。
长夜终于过去了。
而我们,终于在无声的坠落中,迎来了属于我们的、永恒的黎明。
【正文完】3
( ̄▽ ̄)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