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坐”这两个字,像是一张淬了毒的网,将我们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慈恩书院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要我犯了一丁点错,哪怕只是吃饭时不小心掉了一粒米,哥哥就会被教官拖到操场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承受双倍的惩罚。而我,则被强行按在长椅上,被迫睁大眼睛看着他为我流血。
他们不让我闭眼。他们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撑开我的眼皮,逼我把每一滴砸在他身上的血,都刻进灵魂里。
哥哥不再说话了。
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娃娃,任由那些穿着黑制服的人将他踩在脚下。他不再看我,不再试图向我传递任何情绪,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可我知道,他还在撑着。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院长证明:看啊,沈念安已经彻底疯了,而我,也已经彻底麻木了。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只有恨。
他在用他自己的血肉,为我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那年冬天,慈恩书院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场雪。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宿舍里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我们每天只能吃着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喝着结了冰碴子的生水。
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禁闭室的折磨,让我的免疫力降到了冰点。
那天深夜,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
我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刮。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鱼,连肺里的空气都在一点点被抽干。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是哥哥。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从一区逃到了二区宿舍。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摸到我的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将我冰凉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安安……”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眼泪瞬间决堤。
“哥……我好冷。”我哭着说。
哥哥没有说话。
他解开自己那件单薄破烂的囚服,将我整个人裹进他怀里,用他的体温,死死地贴着我。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得像是一块冰。
“哥,你会冻死的……”我拼命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地按住。
“别动。”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安安,哥哥不冷。哥哥只要抱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像两只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死的野兽,只能靠彼此的心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疲惫的频率跳动着。
“安安,”他贴在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一定要,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
“不要!”我疯了一样捂住他的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沈逾白,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没有再说话。1
哥哥这也太好哭了吧
他只是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柔、极其绝望的吻。
那个吻,没有情欲,没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悲凉。
像是在告别。
第二天清晨,宿管阿姨查房的时候,发现了我们。
哥哥被拖出去的时候,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被三个教官死死按在地上,警棍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背上、腿上。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被押在另一边的我。
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嘴角全是血。可他还是看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我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然后,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忘了。”
那天之后,哥哥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有人说,他被送去了更底层的“治疗室”。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我不信。
我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每天机械地活着,机械地受罚。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区的那扇铁门,哪怕盯到双眼流血,我也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
院长突然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微笑。
“沈念安,”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你哥哥,昨天死了。”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他为了保护你,把所有的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以为这样,你就能活下来。”院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可惜啊,他太天真了。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掉的怪物,才是好怪物。”
“他临死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他说,他下辈子,再也不想遇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院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极其诡异的笑。
“是吗?”我轻声说,“那真是太好了。”
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彻底碎了。
哥哥,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护着我。
你做到了。
可是,你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你让我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