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落旧河(第三章)
晨雾依旧缠绵,笼着整条旧河,河面浮着细碎的白光,将两岸光景揉得朦胧温柔。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那句简短的对话落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七年的空白横亘在彼此之间,太长、太安静,足以消解所有年少熟稔,只剩浅浅的生疏,轻轻压在心头。
沈清禾垂了垂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细碎的波澜。她指尖轻轻扣着竹篮的藤编纹路,指尖微凉,是常年临水吹风惯有的温度。
她变了很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追着晚风奔跑、眉眼张扬爱笑的小姑娘,如今安静、淡然,像这片常年不散的河雾,温柔,却带着距离。
林砚静静看着她,喉间微涩。
这些年他在遥远的城市奔波,看过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可没有一个人,能抵得上记忆里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回来定居?”沈清禾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雾,不带太多情绪,只是平淡的问询。
林砚颔首,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间,温和却执着:“嗯,不走了。”
三个字落地,轻却重。
不走了。
七年漂泊,辗转四方,最终还是踏回了这座小镇,踏回了她岁岁年年驻守的旧河旁。
沈清禾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某处沉寂多年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雾光落在她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光:“这里变化不大。”
“是,”林砚轻声接话,目光掠过石桥、旧河、青瓦,最后落回她身上,“唯独人变了。”
话里有未尽的深意,温柔又克制。
沈清禾避开他的视线,侧身望向缓缓流动的河水,轻声道:“人总要长大的。”
岁月最公平,也最残忍,没有人能永远停在十七岁的深秋,停在那个未说出口的夏天。
风从河面拂来,吹散少许薄雾,轻轻撩动她鬓边碎发。林砚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开,指尖抬至半空,却又骤然顿住。
动作凝滞片刻,最终缓缓收回。
太久没见,分寸早已错位。
他们早已不是可以肆意打闹、肆无忌惮亲近的少年少女。
这细微的停顿,却被沈清禾尽收眼底。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分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
“回来多久了?”她转头问他。
“昨夜到的。”林砚答,“住回老院子了。”
沈清禾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了然。
老院子挨着她家不远,一河之隔,从前朝夕相见,如今隔了七年光阴,隔了一场漫长的别离。
雾色慢慢稀薄,天光一点点渗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照亮满地潮湿的青苔。河边静悄悄的,只有水流汩汩,温柔漫过石阶。
短暂的沉默再次漫上来,却不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缱绻的暧昧。
那些年少没来得及说清的心意、仓促落幕的离别、藏在心底多年的遗憾,都在这微凉的晨光里,悄悄翻涌、生根。
林砚看着她清浅的侧脸,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试探:
“以后,会常常见面了。”
不是问句,是温柔的期许。
沈清禾抬眸,撞进他深邃安静的眼底。
那里盛着七年沉淀的温柔,盛着未散的执念,清晰又认真。
她沉默两秒,微风轻轻吹过,终于轻轻点头,声音清浅落进风里:
“好。”
雾散风起,天光渐亮。
搁浅七年的缘分,在这个深秋清晨,终于缓缓破冰,重新缓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