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阶前

入夏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方才还明晃晃挂在天上的太阳，转瞬就被大片厚重的乌云吞没。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在宅院的青瓦之上。

雨声由疏转密，轰隆隆的雷声远远滚过天际。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天井的青石板很快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屋内，母亲正在收拾收纳换季的衣物，叮嘱两个孩子待在房里，千万不要跑到院子里踩水，地面青苔湿滑，很容易摔伤。

江叙白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写作业。玻璃窗被雨水打湿，外面的景物朦朦胧胧。他偶尔抬眼，会瞥一眼身旁蹦蹦跳跳闲不住的江叙燃。

九岁的江叙燃正是好动的年纪，哪里耐得住困在屋内。

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看见雨地里飞来飞去的小飞虫，心底的好奇心压不住。趁着母亲转身进储物间的空隙，他偷偷踮起脚尖，溜出客厅，撩开木门的布帘，一下子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冰凉的雨点瞬间打在他的脖颈和脸颊。

江叙燃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格外新鲜，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踩进石板的积水坑，水花四溅。他追着低空飞舞的小虫，一步一步往庭院槐树的方向跑，完全没有留意石板上滑溜溜的青苔。

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咚——”

沉重的摔倒声混在嘈杂雨声里。

江叙燃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板棱角上，整个人跌坐在积水之中。裤腿瞬间被雨水和渗出来的鲜血浸透，膝盖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像是皮肉被生生撕开。

冰冷的雨水不停打在他身上。

他起初还咬着牙想要忍住，可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终究绷不住，压抑的呜咽声混在雨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窗边写作业的江叙白隐约听见外面有异响。

心头一紧，他猛地抬头，向外望去。雨幕朦胧，隐约看见庭院积水里蜷缩着小小的身影。

“叙燃！”

江叙白心头一慌，抓起门边一把旧雨伞，快步冲出门外。

大雨扑面而来，伞面被狂风吹得歪斜。他大半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雨水打湿，白色校服布料沉沉贴在肩头。他快步跨过积水，蹲下身，把雨伞大半都遮在江叙燃的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幕之中。

“谁让你跑出来的。”江叙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责备，可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放得万分轻柔，不敢碰他受伤的膝盖。

江叙燃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看见江叙白出现，积攒的委屈瞬间决堤，他伸出湿漉漉的双臂，一把搂住江叙白的脖颈，小脸埋在他的肩窝，失声哭出来。

“哥……好疼……”温热的眼泪混着冰冷雨水，浸透江叙白的衣领。

江叙白眉头紧紧蹙起。他不敢让受伤的弟弟在积水里继续泡着，微微侧身，半跪进冰凉的积水里，稳稳托住江叙燃的大腿与后背，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少年十三岁的脊背，还不算十分宽厚结实，却绷得笔直，稳稳承住弟弟全部的重量。雨伞拿在江叙燃手里，小孩子慌乱之中握不稳，伞面歪向一旁，江叙白的后背直接暴露在大雨之下，很快就淋得通透。

他一步一步，踩着积水，稳稳走回屋檐底下。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风雨。江叙白小心翼翼将江叙燃放到床边坐下，弯腰打开柜子翻出家里的医药箱。金属箱体被打开，棉签、碘伏、纱布整齐摆放在里面。

江叙燃的裤管已经被血水泡透。江叙白指尖轻轻卷起裤脚，膝盖上一大片皮肉被磨破，混杂着石板上的泥沙，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一看见伤口，江叙燃又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小手死死攥住江叙白的袖口，指节都微微发白。

“忍一忍，要把沙子清理干净，不然会发炎化脓。”江叙白垂着眼，长睫垂下，目光落在那处伤口上，语气放得很轻。

他蘸取碘伏，棉签轻轻触碰到破损的皮肉。尖锐的刺痛传来，江叙燃浑身一颤，疼得倒吸冷气，眼泪不停往下掉，脑袋再度靠过来，埋在江叙白的肩膀上。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淌在布料上。

“很疼是吗。”江叙白动作放得更慢，每一下都格外谨慎。

“嗯……”江叙燃鼻音浓重，闷闷地蹭着他的肩头，“可是哥在这里，就没有那么疼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撞得江叙白心口微微发软。

清理完泥沙，消毒上药，最后拿纱布仔细缠绕包裹好膝盖。做完这一切，江叙白的衣袖也沾了不少药水，浑身半边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发丝滴落水珠。

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雷声隐隐作响。江叙燃膝盖受伤，不能下地走动，便理所应当赖在了江叙白的床上。

江叙白换过一身干爽的衣服，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窗外雨打树叶沙沙作响，屋内台灯暖融融的光芒铺满床铺。

江叙燃蜷在被窝里，受伤的腿小心平放着，身子紧紧挨着江叙白，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

“哥，给我读故事好不好。”他小声央求。

江叙白没有拒绝，拿过床头一本童话书，低声缓缓念起书页里的文字。

雨声为背景，少年清浅温和的嗓音在安静房间里缓缓流淌。江叙燃侧躺着，目光没有落在书本上，而是一瞬不瞬望着江叙白的侧脸。

此刻的依赖坦荡纯粹，是属于兄弟之间毫无杂质的亲近。

江叙白只当弟弟是受了惊吓，需要陪伴。他任由对方靠着自己，心里只有兄长对幼弟的担忧与照料。

可少年的年岁会不停增长。

这份安然栖息在灯下的温情，只是短暂的片刻。等到往后青春期来临，懵懂心思破土而出，这样毫无顾忌的依偎，便再也不能够拥有。

雨势渐渐变小，天边雷声远去。屋内灯火温柔，两个少年挨在一起，影子叠落在墙壁之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章是江叙白13岁，江叙燃9岁的时候，感谢宝子们的喜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