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难藏

晚饭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餐厅吊灯垂落柔和光晕，餐盘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父母坐在主位闲谈工作，语气平和家常。长长的餐桌，江叙白与江叙燃分坐两端，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白天那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礁石，表面风平浪静，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礁石始终横在那里，一碰就会泛起涟漪。

江叙白垂着眼，安静地扒拉碗里的饭菜，神色淡然清冷，仿佛昨夜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告白从未发生。他刻意把所有情绪全部收好，变回那个懂事、克制、恪守兄长本分的模样。

只要不去看身旁那个少年，一切好像就可以回归正轨。

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不经意间掠过。

江叙燃坐在对面，没有动几下筷子。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自始至终，都静静锁在江叙白身上。毫不掩饰，热烈执拗，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明火。

他并不打算逼迫，也不在父母面前说出半分出格的话。可那道目光太过滚烫，穿过餐桌上空温热的空气，沉甸甸落在江叙白身上，避无可避。

江叙白指尖捏紧了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心口一阵阵发紧，酸涩、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在胸腔里反复翻涌。

他怕自己一个不慎，眼底的情绪就会被旁人看破。

于是干脆彻底垂下眼帘，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波澜，全程没有再抬眼，与江叙燃有过半分对视。

“叙白，怎么吃得这么少？”母亲注意到他碗里几乎没动多少饭菜，轻声开口，“最近学业很累吗？”

“还好。”江叙白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有点胃口不佳。”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轻微动静。

江叙燃伸手，夹了一块清蒸的嫩鱼肉，放进干净的白瓷小碟，动作自然，像是寻常弟弟关心兄长，把碟子轻轻推到餐桌中间，推向江叙白那一侧。

“哥，吃鱼。”

少年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平，听不出波澜。

可只有江叙白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的情绪，藏着委屈，藏着不肯收敛的执念。

餐桌一瞬间安静了片刻。父母只当是弟弟懂事，笑着点头赞许。

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这不是普通弟弟对兄长的关怀。

是一份被死死压抑、无处安放的心意，借着家庭晚餐这件外衣，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

江叙白的呼吸微不可察一顿。

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心口五味杂陈。

若是拒绝，太过刻意反常，极易引起父母的怀疑；若是收下吃下，等于默许这份越界的亲近。

进退两难。

几秒沉默，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把碟子慢慢拉到自己面前，低声道：“谢谢。”

指尖碰到瓷碟边缘，冰凉触感传来。

他没有抬头，不敢对上江叙燃此刻的眼神。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表面温馨、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之中结束。

父母收拾碗筷下楼散步，偌大的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二人。

暖黄灯光铺满客厅地板，窗外夜色沉沉，晚风卷着树叶沙沙声响，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不必再伪装，不必再戴上家人的面具。

江叙燃站在餐桌边，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他望着江叙白的背影，看着对方打算转身上楼，再也克制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哥，你今晚一直在躲我。”

一句直白的话，戳破所有伪装。

江叙白上楼的脚步顿在台阶第一层。

后背绷得很紧，背脊线条清冷孤直。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来，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叙燃，我们该回到原本该有的样子。”

“原本的样子？”江叙燃往前走两步，距离一点点拉近，少年热烈的情绪终于再次漫上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我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

“不然呢。”江叙白缓缓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克制几乎快要碎裂，“我们是兄弟。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他理智清清楚楚，道理全都明白。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必须推开，必须疏远。

可面对江叙燃这团滚烫燃烧的火焰，那颗心，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摇摆。

江叙燃站在灯光之下，眼底盛满落寞，却依旧不肯退让：

“我控制不住。”

他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喃喃自语，“我试过，哥，我真的试过不去在意，不去多想。可是做不到。”

暖灯落在少年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

滚烫的心意不加掩饰，直直扑向江叙白。

江叙白望着他，喉咙发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想厉声斥责，想强硬推开，可看着少年眼底那份纯粹又偏执的深情，那些冰冷的狠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客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晚风簌簌作响。

咫尺之间，一人拼命退守边界，一人执意步步靠近。

灯火明明晃晃，藏住两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江叙白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很晚了，回房间休息吧。这件事……不要再提。”

他落荒一般上楼，快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门板隔绝客厅灯光，也暂时隔绝那个热烈执拗的少年。

背靠着冰冷门板，江叙白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筑起的高墙，已经裂开一道细密的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后续会继续努力更的！^_^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