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草的心事（第七章）

午后的日头比上午还要灼人，整片操场都被滚烫的阳光笼罩。

军训继续推进，齐步、立定、转向反复循环，迷彩服后背几乎全部被汗水浸透。各班方阵整齐排布，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回荡在操场上。

高一七班队列之中，王橹杰站在后排。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学生会值班点。

穆祉丞依旧在岗位上来回奔波。

昨夜家中的争执耗掉他大半精力，母亲手里虽有私存的积蓄，可和继父之间没完没了的口角、拉扯，不会因为有钱就消失。一整夜断断续续的浅眠，让他整个人始终缓不过劲。他只能靠着一股意志力硬撑，往来各个班级分发防暑物资，核对登记情况。

干事跟在他身旁，看着他脸色一阵比一阵发白，忍不住再次劝说。

“会长，你真的去坐一会吧，这边我们两个人完全能应付。”

穆祉丞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略虚一点：“没事，把这一轮巡查完再说。”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学生会工作，更不愿意把家里一地鸡毛摊开给旁人看。

张宇站在王橹杰身侧，额头挂满汗珠，用气音小声嘀咕：

“穆学长看着越来越不对劲了，脸白得跟纸一样，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王橹杰眉头微敛，没有说话，手心却悄悄攥紧。

早上简单几句交谈之后，那份担忧就一直悬在心上。

教官一声令下，队伍停下训练。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不要走远！”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一窝蜂涌向香樟树的树荫底下。

张宇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不停扇风：“再这么晒下去，我感觉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

王橹杰没有坐下。

他的书包侧袋里常年放着糖果。家里出门的时候，管家总会备上不少，各式各样的硬糖、水果糖，以备不时之需。他本身胃口就不好，很少吃东西，但这些糖一直随身带着。

他不动声色摸出一颗包装简约的葡萄糖硬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手心的薄汗浸得微微发皱。

抬眼望去，穆祉丞没往树荫深处躲，就靠在操场边缘的栏杆旁。他微微垂着脑袋，一只手撑住栏杆，另一只手按在胃部，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一阵阵发虚，是低血糖上来了。

干事刚好被别的班叫走，临时不在他身边。

周围来来往往不少学生，大家都只顾着自己乘凉喝水，很少有人留意到学生会会长此刻身体已经扛到临界点。

王橹杰避开人群视线，缓步走过去。

脚步声响起，穆祉丞勉强抬眸，看见走来的王橹杰，神色有几分恍惚。

“学弟？”

“你脸色很差。”王橹杰走到他面前，压低音量，不吸引周围人的目光，“低血糖？”

穆祉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嘴唇都有些泛白：“有这么明显吗……可能中午没怎么吃，加上一上午耗体力。”

家里昨夜闹得不愉快，早上出门心里乱糟糟，午饭也草草对付了两口，下午高强度来回走动，终于撑不住。

王橹杰没有多问家里的琐事，直接把攥在手心的那颗糖递过去，手掌微微收拢挡住，尽量不让旁边路过的同学看见。

“拿着，葡萄糖糖。”2

穆祉丞愣了愣，低头看向那一颗糖。

“不用不好意思。”王橹杰语气很平淡，没有过分热情，像是随手帮忙，“补充点糖分，别硬撑到直接晕倒在这里。”

穆祉丞迟疑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无意之间轻轻擦过王橹杰的掌心，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糖纸带着一点来自王橹杰手心的温度。

“谢谢。”穆祉丞把糖攥进手心，声音放得很低，“被你发现了。我还想着再扛一会。”

“硬扛没有意义。”王橹杰目光扫过操场远处嬉闹的人群，“干事一会就回来了，你找个角落坐几分钟。”

“嗯，听你的。”穆祉丞指尖捏着糖果，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学校里很多人仰慕他、追捧他，可大多只是看见学生会会长这个光鲜外壳。很少有人会这样安静地看穿他的疲惫，安安静静递过来一颗糖，不追问隐私，不大肆声张。

他的母亲手里有积蓄，物质上从不亏待他，可家庭里无休止的争吵带来的精神消耗，是金钱填补不上的。

“我回去班级那边了。”王橹杰说完，不多逗留，转身就走，避免被其他人看见，引来一堆八卦议论。

等他走远之后，穆祉丞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甜味慢慢在口腔化开，发虚发晕的脑袋稍稍缓和过来。他靠着栏杆，闭着眼短暂喘息。

没过多久干事赶了回来。

“会长，你还好吧？脸色看着还是很差。”

“没事，缓过来一点了。”穆祉丞淡淡带过，没有提起王橹杰递糖这件事。

王橹杰回到七班的树荫下。

张宇立刻凑上来，眼睛滴溜溜打量他：“又去找学长说话了？刚刚你们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搞得神神秘秘。”

“没什么。”王橹杰面不改色坐到地上。

“少来，我都看见了，你递给他个什么东西。”张宇压低声音，好奇得不行。

“一颗糖而已，他低血糖。”王橹杰简短解释。

“哇，暗中送温暖是吧。”张宇抿着嘴笑，“可以啊你，悄无声息做好事，还不想让别人发现。”

王橹杰斜睨他一眼：“别大声嚷嚷。”

“知道知道，我嘴严。”张宇摆摆手，又忍不住感慨，“说真的，穆学长也太拼了，身体不舒服也不肯撂挑子。”

王橹杰望向栏杆那边的身影。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碎光。

嘴里没有糖，可王橹杰心底，却好像也沾染上一点淡淡的甜。

只是这份悸动依旧只能深埋心底，如同夜幕才会盛开的月见草。

一边是衣食无忧、安稳平静的大户少爷；一边是外表耀眼，却困在家庭无休止矛盾之中的少年。两个人之间横亘的，不只是暗恋的距离。

集合哨声骤然吹响。

“全体集合！准备训练！”

所有人纷纷起身归队。

穆祉丞也调整好状态，把方才那一阵眩晕压下去，重新拿起登记本，继续投入工作，只是嘴里残留的那一丝甜味，一直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