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草的心事（第三章）

九月的明德中学，秋老虎依旧气焰嚣张。

塑胶操场被太阳晒得温度节节攀升，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气流，高一全体新生身着迷彩服分列各个方阵，军训正式开始。

高一七班的队伍靠操场中段，王橹杰站在后排。外表看上去脊背挺直，神色淡漠，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他自己清楚，热浪裹着汗水黏在后背，每站一分钟都是一种煎熬。

他的视线总在不经意间，淡淡扫向操场侧边学生会的值班点位。

按照学校安排，学生会需要轮班驻守军训场地，处理突发状况，分发物资，穆祉丞作为会长，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巡场。

身旁的张宇同样一身迷彩，额头上不断冒出汗珠，嘴唇微微翕动，压低了声音小声吐槽，语气带着一点无力：

“真服了这个天气，明明都入秋了，太阳还这么凶。我腿已经开始发麻，你怎么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橹杰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低声回了一句：“熬完就结束。”

他不是不怕晒，只是心思分走了大半。别人军训纯粹是吃苦，于他而言，是可以名正言顺远远看见穆祉丞的机会。这份隐秘的心思，像暗处悄然舒展的月见草，只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生长。

不多时，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从侧边传来。

穆祉丞走在最前面，校服外套搭在手臂，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身后跟着两三名学生会干事。他脸上带着薄汗，状态却依旧鲜活，边走边有条不紊地交代工作。

“药水和水分到各个班，留意脸色不好的同学，不要硬撑。”

“等会儿清点一下物资，别落下藿香正气水。”

干事半开玩笑接话：“会长，你管得比教官还要细致。”

穆祉丞笑出声，语气坦然：“学生出事，学生会首当其冲，不得不上心。再说了，我就当锻炼身体。”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排排掠过方阵，检查学生状态，视线落至高一七班时，停在了王橹杰身上。

少年一身迷彩，肤色偏白，即便满头细汗，神情依旧清冷沉静，和周围不少面露苦色的新生形成对比。穆祉丞心里暗自感慨，这个学弟还挺能扛。

恰好这时教官洪亮的声音响起：“全体注意！目视前方，不许东张西望！”

王橹杰心头微微一紧，迅速收回飘过去的目光，端正站姿。耳尖却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浅红，心里暗自无奈：好巧，偷看刚好被本人撞见。

张宇还在旁边小声碎碎念：“还好教官来得及时，刚刚好多人偷偷往学生会那边瞟。”

王橹杰没有接话，只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其中就包括我。

漫长的军姿继续，操场上断断续续飘来学生们压抑的小声抱怨。

二十分钟过后，教官终于下达休息指令。

“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要离开操场范围！”

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懈下来，大家纷纷涌向香樟树荫下，擦汗、补水，一片闹哄哄的景象。

张宇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抬手不停扇风：“总算能歇口气，橹杰过来坐。”

王橹杰没有立刻坐下，刚走到树荫底下，身后传来熟悉清亮的嗓音。

“王橹杰。”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穆祉丞手里拿着两瓶冰矿泉水，走到树荫下，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少许，笑容干净舒展，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多出来的，冰过的，拿着解暑。”

瓶身带着冷藏过后的凉意，碰到王橹杰的掌心。

他微微迟疑，习惯性客气：“学长，不用，我自己带水了。”

“拿着吧，放着也是放着。”穆祉丞直接把水放到他手上，身子斜靠向树干，神态松弛自然，“军训强度不小，别硬撑。”

附近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目光淡淡扫过来，小声交头接耳，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完整话语。

张宇站在一旁，眼神里藏着几分诧异，但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安静看着两人。

王橹杰握住冰凉的水瓶，耳尖的红色还没有褪去。表面依旧维持那副冷淡模样，内心却已经翻涌了一圈，属于暗恋者独有的小局促。

“适应得怎么样？”穆祉丞随意开口闲聊，“刚上高中，再叠加军训，不少新生都很难适应。”

“还好。”王橹杰声音偏轻。

“感觉你话很少，在班上也这样？”穆祉丞好奇问道。

张宇在边上适度搭腔，语气平平淡淡：“学长，他平时就比较安静，不怎么凑热闹。”

王橹杰侧头瞥了他一眼，无声示意他少说两句。

穆祉丞见状轻笑一声：“安静也不是坏事。只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学生会本来就是做这些事的。”

“我记住了。”

氛围松弛平和，树荫筛落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干事焦急的呼喊声。

“会长！这边有同学中暑头晕！”

“来了。”穆祉丞应声，直起身，匆匆朝王橹杰摆了摆手，“我先过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快步朝着休息区跑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橹杰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的外壁，瓶身的凉意慢慢被手心的温度中和。

张宇走到他身侧，语气带着一点疑惑：“他好像对你格外留意一点。”

王橹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只是学长对普通学弟的关照而已。”

“普通学弟会特意送冰水？”张宇挑眉。

“刚好有多的。”王橹杰淡淡解释，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穆祉丞的善意面向所有人，并非独属于自己。

不远处另一处树荫，几个高二的学生正在闲谈，话语顺着晚风飘过来。

“丞哥，刚刚还专门给那个高一学弟送水。”

“你现在对学弟都这么照顾。”

穆祉丞的声音清晰传过来，坦荡又坦荡，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想什么呢，我就是纯直男。那孩子看着孤零零的，多叮嘱两句，就是普通学弟罢了。”

普通学弟。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进耳朵。王橹杰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没有激烈的难过，只有暗恋里常常会出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落空。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下，行，定位很清晰。

张宇也听见了那番对话，摸了摸鼻子，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行吧，普通学弟，休息时间不多，等下又要集合。”

日头渐渐西斜，刺眼的阳光柔和下来，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调。

集合哨吹响，所有人重新归队训练。

一下午的齐步、踏步反复演练，迷彩服被汗水浸得半干半湿。待到解散口令响起，整片操场瞬间解放，学生成群结队朝着食堂涌去。

“快走，晚了食堂的好菜就要被抢光。”张宇拉了一把王橹杰。

王橹杰脚步慢了半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值班点。

穆祉丞正弯腰和干事一起整理空箱子，落日的余晖笼罩住少年的身影，侧脸的轮廓柔和明亮。

只匆匆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跟上同学的脚步。

晚风穿过操场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藏在心底的心意如同月见草，习惯了避开喧闹的日光，只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生长。

这份心事，目前，终究只有他一个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