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小律师事务所藏在写字楼四楼最里面一间,门牌上"明正"两个字的金漆掉了大半。前台没人,走廊里堆着几箱旧案卷,空气里浮着一股复印机用久了的焦糊味。
助理律师姓周,叫周明远,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边眼镜,头发稀薄地梳到一边。看见贺西洲进来时他正在吃盒饭,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站起来迎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泊安身上时多停了两秒。
"贺队。这位是——"
"我同事。"贺西洲说,"周律,我们电话里聊过的。镜面案当年你全程跟了,关于方庭深经手的财务操作,有些细节想再跟你核实一遍。"
周明远把盒饭推到一边,示意两人坐下。他给两人倒了茶,茶是袋泡的,味道寡淡。他坐下来之后搓了搓手,像是有些犹豫,然后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半度。
"方庭深当年的账目确实有问题。镜面案凶手的辩护费来源里有一笔钱,走的不是律所的公账,是从一个海外账户直接打到他私人卡上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转账记录复印件,"我当时只是助理,没资格碰账本。但这张单子是我经手的——方庭深让我去银行核实到账信息时,我留了一页。"
沈泊安把那张纸接过来,视线扫了一遍。账户名是一串英文,开户行在开曼群岛,转账备注栏填了四个字——"实验经费"。日期是镜面案开庭前一周,金额足够买下一栋云湖山庄那样规模的房产。
"这个海外账户,"沈泊安把纸放回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你后来查过是谁开的吗?"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查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镜面案凶手在宣判那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莫名其妙的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目光变得沉了一些,"他说'老师会替我做完的'。当时法庭上没人当回事,觉得是穷途末路的人胡言乱语。但方庭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脸色变了。"
贺西洲和沈泊安对视了一眼。贺西洲开口问:"你记得那个凶手叫什么?"
"刘振。当年三十二岁,手法极端心理暗示,连续杀了四个人,自以为在帮受害人'清除痛苦记忆'。"周明远说,"他最后被判了死刑,三年前执行的。"
沈泊安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刘振被执行之前,有没有人探视过他?"
"有。他家人不在本地,但每个月都有人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去见他。"周明远回忆了一下,语气变得不太确定,"不过那个人的信息我没看到过,因为探视记录在方庭深的私人文件里,我偷看过一眼——签名栏写的是一个代号,'K'。"
沈泊安的手指停下了。"K。徐琳的代号里没有K。陈建国的英文名首字母是C——"
"老师。"贺西洲接上了他的话,"镜面案凶手说的是'老师'。他嘴里的老师不是陈建国。是另一个人。"
周明远把那张转账记录重新收进文件夹,递给了贺西洲。"贺队,这张单子原件你拿走吧。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快二十年,有些事看多了就明白了。方庭深背后的人,不止他一个。"
贺西洲把文件夹接过来,道了谢。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走廊时沈泊安在一堆旧案卷旁边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案卷的封面——"刘振案,结案报告"。封面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第一页纸的抬头,上面写着"关于被告刘振存在严重精神分裂症状的补充意见书"。
他伸手抽出来翻了一页。落款签名栏里,陈建国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着,字体是印刷体,但印刷体下面有一个手写的、极小的字母——K。
沈泊安看了那个字母两秒钟,然后把案卷放回去,转身走出去了。
电梯里贺西洲问:"发现了什么?"
沈泊安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刘振当年被做过精神鉴定。鉴定报告是陈建国签的字。但陈建国在签名下面留了一个'K'——那不是签名,是备注。他在告诉看到这份报告的人:刘振的精神状态不是天生分裂,是被植入的。K是刘振那个'老师'的首字母。"
电梯门开了一楼。两人走出来穿过大厅,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面砖照得反光。沈泊安眯了一下眼,下意识往贺西洲那边偏了半步,让他的影子挡住那一大片亮光。
贺西洲没说什么,但他走路的姿态微微调整了一下,让自己刚好走在阳光照过来的那一侧。
上了车之后贺西洲没急着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偏头看向沈泊安。"K是谁,你有头绪吗?"
沈泊安沉默了几秒。他侧头看着窗外,街对面有人在修自行车,扳手敲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看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放远了一点。
"陈建国的导师姓孔。"沈泊安说,"孔维平。三十年前是临江大学心理学系的主任,后来因为一项'记忆重塑'的研究被学界批判为伦理越界,提前退休了。退休之后他从公共视野里彻底消失了。陈建国是他的关门弟子。"1
这K到底是谁啊
贺西洲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个孔维平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八十三岁。"沈泊安转回头来看着他,"K是孔的首字母。"
贺西洲把车发动了。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仪表盘上的蓝光亮起来。"孔维平当年的研究——和现在这个案子的手法吻合度多高?"
"记忆重塑。不是说把一个人的记忆复制到另一个人脑子里,而是把一个人的某一类记忆——比如恐惧、愧疚、自我否定——全部重塑成相反的认知。说白了就是'洗脑'。"沈泊安的声音平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当年被学界骂的原因就是这个——他把一个抑郁症患者的负面记忆全部'重塑'成了正向,患者确实不抑郁了,但整个人格都变了,变得完全不像他自己。患者家属告了他。后来案子撤了,孔维平提前退休,再没公开露过面。"
车子拐上主路。街灯开始亮了,临江的傍晚来的早,秋天的暮色把车窗外的建筑轮廓涂成一层铁灰色。贺西洲沉默地开了两条街,然后说:"所以这个孔维平,是陈建国的老师。陈建国从他那继承了记忆重塑技术,但在此基础上做了升级——从'重塑'变成了'移植复制'。而孔维平本人——如果他还活着——很可能是幕后那个真正的'老师'。"
沈泊安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但焦点不在路面上。过了很久他说:"如果孔维平还活着,他现在八十三岁。徐琳掌握的所有技术都是陈建国传的,陈建国又是从孔维平那学的。但——"他顿了一下,"孔维平退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没见过他本人。可是刘振案的精神鉴定报告是陈建国签的,他在下面写了个K。他知道孔维平在操控刘振。他没有举报他。"
"为什么?"
沈泊安转过头来看向贺西洲。车窗外的路灯灯光一帧一帧地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因为他欠孔维平的。孔维平当年被学界赶走,陈建国作为他最后一个学生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后来做记忆移植技术,有一部分动机是想'把老师的研究做完'。所以他明知道孔维平在操控刘振,也没有阻止。"
贺西洲在下个路口把车靠边停了。他熄了火,转过来正面对着沈泊安。"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打算怎么对你老师那个'老师'?"
沈泊安看着贺西洲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进来,照得他瞳孔里的暗色半明半暗。他想了想,说:"找到他。问他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当年实验楼那场火,是他放的还是他指使的。第二——"沈泊安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陈建国在进火场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
贺西洲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行。那就去问。"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泊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临江的夜色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他的手背被一只温暖的手碰了一下。他没有看过去,但他的手自己翻了个面,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滑进来,十指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相贴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孔维平的档案你查得到吗?"沈泊安问。
"明天一早调。"贺西洲说,"今晚先回去。"
"回哪?"
"回我那儿。"贺西洲的语气跟说"回局里"没什么区别,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档案室那个小房间连暖气都没有。下个月就入冬了。"
沈泊安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手被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上来,沿着小臂往上走。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
"那做番茄鸡蛋面。"
贺西洲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扫过来,他看见沈泊安嘴角那道很浅的弧度——比下午在梧桐路那家事务所门口更明显一点,像是一道裂缝在冰面上缓缓地、耐心地延伸着。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也翘起来了。
"行。回去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