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先苦后甜  双女主     

第一章

我们之间隔了一个秋天

陈苓第一次见到夏言,是在七岁那年的钢琴课上。

那天她迟到了。母亲的公司临时有事,把她送到艺术中心楼下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陈苓背着小小的琴谱包一路小跑上三楼,推开琴房厚重的木门时,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琴房里已经坐了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正坐在琴凳上晃着腿,两条细白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荔枝,外面那层薄皮还没剥干净,亮晶晶的。

音乐老师姓周,是个留洋归来的中年女人,教钢琴在这片小有名气。周老师招手让陈苓过去,说这是夏言,从今天起和你一起上课。

夏言从琴凳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打量她。陈苓那时候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但夏言比她更矮,她看陈苓需要微微仰起脖颈,露出小下巴上一颗浅浅的痣。

“你好。”夏言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小口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不知道为什么,陈苓觉得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像冬天窗户上突然化开的一小块冰,透出外面亮晃晃的天光。

“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苓。”

“陈苓。”夏言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刚剥开糖纸的硬糖,声音往上扬了扬,“好听,是哪两个字?”

“耳东陈,苓是……”

陈苓还没说完,夏言就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没关系,我记性很好的,听一遍就记住了。”

她的手很小,抓在陈苓袖口上,指头圆滚滚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每个指甲盖上都有一弯白色的小月牙。陈苓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抽开,任由她抓着。

周老师在琴凳上坐下来,让她们并排坐在旁边。她说今天先不弹琴,教你们认五线谱。

夏言看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周老师在黑板上画高音谱号的时候,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飞快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陈苓挤眼睛。陈苓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夏言,你在吃什么?”周老师头也没回。

夏言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句“没有”,然后安静了不到两秒,又开始拿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乱按。

整堂课陈苓都没怎么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夏言身上。夏言坐不住,一会儿抠抠琴键边缘的漆,一会儿低头玩自己的鞋带,一会儿拿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挤眉弄眼地示意她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胖墩墩的麻雀,正在啄自己的羽毛。

陈苓觉得她像一颗弹珠,放在哪里都静不下来,永远都在蹦蹦跳跳。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布置了作业,让她们回去画五线谱,熟悉七个基本音级的位置。夏言耷拉着脑袋把乐谱塞进包里,跟陈苓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等一下,先别走。”

陈苓回头,看见夏言蹬蹬蹬跑到走廊那头的窗户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两眼,又跑回来,伸手拽她的手腕:“来来来,跟我来。”

她拉着陈苓从侧门出去,绕过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露出一小块花坛。夏言蹲下来,在花坛边的泥地里扒拉起来,细小的手指拨开野草和碎石,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也不在乎。

“我上次来上课的时候发现的,这里有三叶草,运气好的话能找到四叶的。”她头也不抬地说,“找到四叶草就能许愿,很灵的。”

陈苓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一小片地扒得乱七八糟,那些三叶草被拨过来拨过去,夏言的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数学题。过了好一会儿,夏言忽然“啊”了一声,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两片叶子,从底下捻出一株小小的四叶草。

四片心形的小叶子均匀展开,绿得鲜亮,叶脉清晰,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湿泥。

“你看!”夏言把四叶草举到她面前,眉眼弯弯的,“我就说能找到吧!给你,你快许愿。”

陈苓看着那株小小的草,有点不好意思:“你找到的,应该你许愿。”

“那我许愿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夏言说完闭上眼睛,把四叶草凑到嘴边,煞有介事地小声嘀咕了几句,吹了一口气,然后把四叶草塞进陈苓手心里,“好了,现在归你了,你也可以许一个。”

陈苓攥着那株还带着泥土潮气的四叶草,夏言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她想了想,小声说:“我希望夏言开心。”

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怎么许跟我一样的愿望呀!”

那天回家的车上,陈苓从笔记本里撕了一张白纸,把四叶草小心地夹进去,又拿透明胶带在纸面贴了一道,免得它滑出来摔碎。干枯是后来的事,当时她不知道四叶草离开泥土会慢慢变成什么样,她只是觉得这株草应该被留着,因为那是夏言找到的,夏言的手指碰过它,夏言对着它许了愿。

她后来很多年都留着它。换了好几个笔记本,每一次搬家转学换书包,她都会先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纸页从白变黄,胶带边缘起了毛边,四叶草从绿色变成褐色,从柔软变得干脆,碰一下就会掉一片叶子。

她把它当什么宝贝似的供着,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钢琴课每周两次,周三下午和周日上午。

陈苓很快就发现夏言其实根本不喜欢弹钢琴。每次周老师让练指法她就蔫巴巴的,指头懒洋洋地搭在琴键上像几条没骨头的小虫。但夏言有个厉害的本事,她能在周老师转过身去写黑板的时候,把一首车尔尼练习曲弹出各种奇怪的调子来——跑调版的、快进版的、加花版的。

有一次她弹了一段模仿鸟叫的即兴,把周老师逗笑了,说你干脆学作曲得了。

夏言就得意地朝陈苓挤眼睛,像只得逞的小猫。

陈苓觉得她特别生动。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安静的那种孩子,说话不大声,笑不露齿,走路都规规矩矩的。但夏言不一样,夏言动起来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跑起来辫子在空中画弧线,连生气的样子都很有劲——眉毛一竖,嘴巴一嘟,像个鼓起来的小河豚。

每周两次的钢琴课,成了陈苓一周里最期待的日子。

母亲问她学琴喜欢吗,她点点头说喜欢,母亲很满意,觉得女儿有音乐天赋。陈苓没说实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琴,是琴房里有夏言的那九十分钟。

夏言会趁周老师不注意在琴谱的空白页上画小人,画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和一个个子矮一点的女孩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夏言和陈苓”。陈苓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那页琴谱偷偷收进自己包里,回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

有一回下暴雨,司机来得晚了,两个小女孩被留在艺术中心的大厅里等。外面的雨哗啦啦地砸在玻璃门上,天阴沉沉的像傍晚。夏言忽然说害怕,说要打雷了。陈苓其实也怕打雷,但她没吭声,往夏言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长椅上靠在一起。

夏言歪过头,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有股水果糖的味道。她轻轻哼了一支歌,调子软绵绵的,陈苓没听过,但觉得很好听。

“这是什么歌?”她问。

“不知道,我自己瞎编的。”夏言说,下巴在她肩膀上动了动,“好听吗?”

“好听。”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唱。”

后来夏言没有天天给她唱,但那天那个哼唱的调子陈苓记了很多年。她说不清楚曲调了,只记得那声音闷闷的,从夏言的喉咙里钻出来,像一只小虫子在她心口爬过去。

小学她们上了同一所。

夏言的父亲在学区里有关系,硬把她塞进了陈苓在的那所实验小学,还分在了隔壁班。陈苓问起的时候,夏言说“我想跟你一起上学啊”,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课间的时候夏言会从隔壁班跑过来,趴在陈苓教室后门的窗户上冲她做鬼脸。有时候她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或者一包小饼干,晃一晃,示意陈苓出来。陈苓就跟老师说要上厕所,溜出去和夏言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分零食吃。

夏言吃什么都喜欢分一半给她。糖要咬断成两截,饼干掰成两半,连喝汽水都要一人一口对着瓶嘴喝。有同学看见了觉得奇怪,问你们俩怎么什么都分啊,夏言理直气壮地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陈苓听到“最好的朋友”那几个字,心里像是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地涨开来。

小学四年级那年,陈苓的奶奶去世了。

那是她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整个人懵了好几天。葬礼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灵堂里,看着大人们哭,看着奶奶的照片摆在鲜花中间,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可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她没哭。母亲担心地摸她的额头问你怎么了,陈苓摇摇头说我没事。她确实没感觉到悲伤,她只是觉得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第二天去学校,夏言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课间操的时候她从隔壁班跑过来,拉着陈苓的手就往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钻。那里有一排老樟树,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叶片,踩上去沙沙响。

夏言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眼睛里很认真:“我妈妈跟我说了,你奶奶去天上了。”

陈苓点点头。

“你难受吗?”

“不知道。”

夏言往前迈了一步,张开胳膊抱住了她。

夏言的个子还是比陈苓矮一点,她的下巴刚好搁在陈苓的肩膀上,两条细细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用力收拢了一下。那拥抱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莽撞,箍得陈苓有点喘不过气,但热度实实在在的,从两个人贴着的胸口传过来。

“你别难过。”夏言闷闷地说,“以后我陪你。”

陈苓鼻头一酸,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没哭出来,只是把脸埋在夏言肩膀上,闻着她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回去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那株干枯的四叶草。夏言许的愿是“永远都是好朋友”,她想,这个愿望应该能实现吧。

初中她们还是同一所。

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陈苓是考进去的,夏言也是考进去的,但夏言考得磕磕绊绊,数学差了两分,她父亲花了笔择校费才把她塞进来。夏言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开学那天蔫头耷脑的,见到陈苓第一句话是:“你不会嫌我笨吧?”

陈苓说不会。

夏言又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两颗酒窝旋在脸颊上,眼睛弯成月牙。

初中三年她们终于分到了一个班,座位前后脚。夏言个子还是不高,坐在第三排,陈苓坐在她后面两排。课间夏言会转过头来趴在陈苓桌上,拿她的笔在她草稿纸上乱画。有时候是画小人,有时候是写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咸”,什么“历史老师换了副新眼镜”,什么“下节体育课我不想跑步你能不能帮我请假”。

陈苓每次都帮她请假。体育老师认识她们俩,知道这两个小姑娘关系好,每次夏言说“老师我腿疼”的时候,体育老师就朝陈苓那边看一眼,陈苓配合地点点头,体育老师便挥挥手让夏言去旁边坐着。

夏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大家跑步,冲陈苓挤眉弄眼地笑,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谢——啦——”

陈苓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喘着气说:“你要请我吃一周的零食。”

“一周就一周。”夏言豪气地一挥手,隔天就拎了满满一袋来,薯片、巧克力、QQ糖,全是甜的,陈苓牙疼了好几天。

初二那年学校里有个男生给陈苓递了情书。粉色的信封,叠得整整齐齐,趁课间操塞进她课桌的抽屉里,封口还贴了颗红色的爱心贴纸。

陈苓拆开看了一眼就塞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夏言看见了。那天放学路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陈苓,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生气又像是紧张:“今天那个谁给你递的东西,你看了?”

“嗯。”

“是什么?”

“情书。”

夏言的脚在地上碾了两下,踢开一颗小石子:“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陈苓说,“我不喜欢他。”

夏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嘴上还在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苓看着她,看着夏言鼓起来的脸颊和因为紧张绷直的下巴,心里那个蝴蝶扑棱翅膀的感觉又来了。她垂下眼睛说:“不知道,反正不是他那样的。”

夏言“哦”了一声,又走了几步,忽然伸手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个女孩的胳膊交错着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陈苓,”夏言声音软软的,“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要第一个告诉我啊。”

“嗯。”

“第一个哦。”

“知道了。”

陈苓没告诉她,她心里那只蝴蝶扑棱好几年了,翅膀从没停过。

而那只蝴蝶飞起来的原因,就是此刻正挽着她胳膊走路的这个人。

高中她们还在一个班。

这次是两个人商量好的,中考志愿填的一样,成绩也差不多,就顺理成章地又做了同班同学。高一开学那天夏言拉着陈苓在教室里挑了靠窗的两个位子,说这样上课能看见外面的树,心情好。

夏言在高中越来越漂亮了,以前那个肉嘟嘟的小圆脸长开了,下巴尖了些,五官更立体,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像亮了一度。追她的男生从高一就没断过,课桌里隔三差五冒出奶茶、纸条、小礼物。

夏言对那些东西的态度很随意,奶茶喝了,纸条看两眼扔了,礼物退回去。有男生堵在教室门口表白,她大大方方地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把人家打发走了回头跟陈苓抱怨:“他挡我路了,我差点迟到。”

陈苓坐在窗边翻书,嘴角翘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想谈?”

“不知道啊。”夏言坐下来,歪着头看她,“你呢,你想不想谈?”

“不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

陈苓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夏言哼了一声,拿笔戳她的胳膊:“你这人真没意思,什么都不知道。”

陈苓没说话。她心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每件都不能开口。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

学校取消了晚自习,但陈苓每天还是留在教室多看一会儿书。她成绩一直很好,目标是北京的大学,那需要她把分数线再往上够一够。夏言的成绩中等偏上,她说想跟陈苓去同一个城市,但也没特别使劲,每天该学学该玩玩,心态比她松弛多了。

那天傍晚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撕纸玩。陈苓在教室里做题做到六点多,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白了薄薄一层。

她收拾书包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夏言忽然从后排座位上抬起头——她趴了一下午,脸上还压着校服袖子的褶印,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要走啦?等我一下。”

“你一直在睡觉?”

“嗯,做题做不动了。”夏言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卷子塞进包里,“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她们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操场上白茫茫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晕落在雪面上,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夏言忽然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化成一小滴水珠,忽然转过头来:“陈苓。”

“嗯?”

“毕业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陈苓侧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夏言的半边脸亮晶晶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像碎碎的糖霜。

“当然会。”

“可是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了。”夏言把手缩回校服口袋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你去北京,我去上海,那么远。”

“放假可以见面。”

“那要是……”夏言顿了顿,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雪,“要是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有了各自的朋友,有了喜欢的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陈苓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几秒。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进她领口的缝隙里,凉丝丝的。

“会。”她说。

夏言抬起头来看她。两个女孩站在暮色和路灯的交界处,雪从她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下去。夏言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嘟囔了一句:“走吧,冷死了。”

两个人踩着雪往校门口走,脚印一深一浅地并排印在雪地上。陈苓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大的那串是她的,小一点的那串是夏言的,它们几乎贴在一起,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她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再长一点,她就能多走一会儿。

高三下学期出了件事。

夏言的父亲在外面应酬喝酒喝出了胃出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夏言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眼圈还红着,整个人瘦了一圈。那段时间她上课总是走神,做题错得一塌糊涂,但什么也不肯跟陈苓说。

陈苓去她家找她,夏言开了门,没说两句就要赶她走:“我没事,你别管我,你快回去复习。”

陈苓站在门口没动:“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在这陪你待会儿。”

夏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硬忍着没哭,深吸了口气把鼻酸压回去,哑着嗓子说:“陈苓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但她还是侧了身让陈苓进了屋。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夏言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谁也没怎么说话。夏言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发呆,陈苓坐在她旁边翻一本杂志,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天快黑的时候夏言忽然开口:“陈苓,你说人是不是特别脆弱?”

“有时候是。”

“我不想让我爸那么累。”夏言的声音很轻,“等毕业了我想快点挣钱,让我爸别那么拼了。”

陈苓想了想:“那就好好复习,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

夏言转过头来看她,忽然笑了:“你怎么跟我爸说一样的话。”

陈苓也笑了:“因为这是实话。”

夏言把脑袋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她的头发蹭着陈苓的颈侧,痒痒的,陈苓没躲。

“陈苓。”夏言闷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就……什么都是。”夏言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反正谢谢你。”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陈苓坐在黑暗里,感觉到肩头上夏言的呼吸起伏均匀,她大概是又困了。陈苓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星星,心想这一刻要是能停下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