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这么的幸运？

首尔私立高中的春天，樱花总是开得格外盛大。高二的金玟池抱着一摞刚收齐的社团申请表，匆匆穿过连接主楼与艺术馆的玻璃长廊。就在那片被阳光浸透的粉色光晕里，她第一次看见了丹尼尔。

那女孩独自站在一棵垂枝樱下，微微仰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在微风里像融化的蜜糖。她穿着略显宽大的新生制服，侧脸的线条柔和，鼻梁却挺直得带有异国气息。金玟池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脸来——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些许迷茫的浅褐色眼睛。

“前……前辈？”丹尼尔有些迟疑地开口，韩语带着一点可爱的口音。金玟池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学姐的从容。“新生？迷路了吗？这里是去艺术馆的路。”丹尼尔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我想去舞蹈社的活动室……但这里的楼都长得一样。”金玟池忍不住笑了。“反了。跟我来吧，我正好要去那边交表。”

那短短五分钟的路程，金玟池知道了她叫丹尼尔，韩澳混血，刚随家人从悉尼搬回首尔，对一切都不太熟悉。她从小就学舞蹈，也会唱歌，想加入那个以“能歌善舞”闻名的学校舞蹈社。分别时，丹尼尔很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前辈。”阳光落在她的金发上，闪闪发光。金玟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交集始于一次偶然的指路，却并未止步于此。金玟池是学生会的干事，丹尼尔顺利加入了舞蹈社，而学生会恰好负责协调社团活动。金玟池开始“巧合地”出现在舞蹈社排练的日子，以检查场地或设备的名义，在活动室后门停留片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舞台下的丹尼尔。音乐响起时，那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懵懂的后辈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体舒展，每一个转身和跳跃都精准而充满力量，当副歌部分需要和声时，她的声音又会清亮地融入旋律，既会跳舞，也会唱歌。但偶尔，在旋转的间隙，她的目光扫过门口，与金玟池对上，会立刻弯起眼睛笑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前辈”。金玟池则会假装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耳根发烫。

她们真正熟络起来，是在一次校庆舞台剧的筹备中。金玟池负责整体统筹，而舞蹈社需要负责剧中所有歌舞段落。沟通、排练、修改走位……见面的理由变得正当而频繁。金玟池发现，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女孩，其实内心细腻又温柔，会在高强度排练后默默整理好散落的道具，会注意到金玟池因为熬夜修改流程而嗓音沙哑，悄悄在她桌上放一盒润喉糖。

一个雨后的傍晚，她们最后离开学校。空气湿润，夕阳把积水的路面染成金色。“前辈毕业后，会想念这里的舞台吗？”丹尼尔忽然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金玟池看着前方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几秒。“会想念一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也会在舞台下悄悄关心别人的人。”她说完，感觉自己的勇气快要耗尽了。旁边没有回应。她忐忑地侧过头，看见丹尼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金色的刘海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就在金玟池以为说错了话时，丹尼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还带着练舞后的微热。“那……那个人，也会想念总是在幕后看着她的前辈的。”

谁也没有明确地说出那句话，但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变得不同。金玟池升入高三，丹尼尔成了高二生，不再是需要处处指引的后辈，却依然固执地叫着“Minji前辈”。她们会一起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自习，丹尼尔遇到不懂的功课就轻轻戳戳金玟池的手臂；会在放学后分享一副耳机，沿着汉江公园慢慢走，丹尼尔有时会随着耳机里的节奏即兴跳几个小步，然后笑着看向金玟池，直到天色暗下来。

金玟池毕业那天，丹尼尔送了她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金玟池疑惑地翻开，里面每一页都是校园的角落，还有不少她自己都没留意过的侧影与背影——在讲台发言的，在樱花树下看书的，在走廊里快步走过的。而在最后几页，是舞蹈社活动室的速写，一个女孩的背影正在对着镜子练习，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我想把有前辈在观众席的风景都记住。”丹尼尔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比舞台上任何一束追光都耀眼。金玟池紧紧抱着素描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学姐的身份，轻轻拥抱了她。“等我，Dani。”她在她耳边说。

时光倏忽而过。如今，21岁的金玟池和20岁的丹尼尔，并肩坐在她们合租公寓的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但谁也没在看。金玟池的目光流连在丹尼尔柔和的侧脸，看她长睫垂下，看她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卫衣的抽绳——那件卫衣，原本是金玟池的。

“欧尼，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丹尼尔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金玟池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微微沾湿的碎发别到耳后——丹尼尔下午刚去了舞蹈工作室。“因为你好可爱啊。”丹尼尔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笑着躲闪，“你总是这么说。”“因为，”金玟池凑近，下巴搁在丹尼尔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Dani你总是那么美，在舞台上，在这里，都是。”丹尼尔立刻把目光移开，小声嘟囔：“你让我脸红了。”“我知道啊。”金玟池得逞般地笑，看着她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欧尼真烦人。”“烦人你还喜欢？”金玟池挑眉。丹尼尔转过头看她，故意板起脸，模仿着舞台剧里的台词：“很不幸。”金玟池立刻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捂住心口：“不幸？！”丹尼尔终于绷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清脆，还带着点跳舞喘气后的轻喘。她伸手抓住金玟池的手，十指紧紧扣住，指腹有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我开玩笑的。”她晃了晃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唱一首轻柔的歌，“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金玟池脸上戏谑的表情慢慢褪去，被一种柔软的认真取代。“你知道？”丹尼尔点点头，目光落在她们交缠的手指上。“嗯。在我能遇到的所有人中，我不知何故遇到了你。”金玟池心头一颤，轻轻回握，拇指摩挲着对方指节的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你选择了我。”“我当然知道。”丹尼尔回答得很快，很轻，却无比笃定，就像她每一次精准地踩上拍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细微的背景音。丹尼尔慢慢靠过来，把重量交给金玟池，像完成一个疲惫而信赖的托举动作。“我喜欢这个。”“喜欢什么？”“喜欢我们。喜欢不用在舞台上，也能和你共享同一个节奏。”Minji捏了捏Danielle的手。“我也是。”丹尼尔笑了，那笑容依旧带着高中时在樱花树下初遇的纯粹，“我希望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这样。”金玟池看着她，目光描绘过她金色的睫毛。“我也是。”然后Minji又笑了，肩膀轻轻撞了撞丹尼尔的肩，“但即使我们不知道明天舞台的灯光会打向哪里……”“我很高兴Dani今天在这里，在我的身边。”丹尼尔把头靠在她肩上，笑声闷闷的：“真肉麻。”“你喜欢。”“……嗯。”丹尼尔承认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喜欢。”

金玟池笑了，丹尼尔靠得更近，把头完全埋进金玟池的颈窝。这一次，她们都不需要去想下一个八拍是什么，下一场演出在哪里。她们在一起，就像一支无需彩排的双人舞，每一个当下的呼吸都契合。丹尼尔在她身边，金玟池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幸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