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晚赴归期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掠过百年老校朱红色的砖墙。十四岁的九月，喧嚣灌满整栋教学楼，打闹说笑的少年挤在长长的走廊，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一样铺满地砖。

人群沸扬扬，所有人都鲜活滚烫，唯独靠窗的那一处座位，安静得像被世界隔离开来。

苏念卿坐在双人桌靠窗位置，脊背绷得笔直，校服白得干净，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脖颈。她生得极好看，眉眼轮廓清冽，眼尾微微垂落，却没有半分柔和，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如同高山经年不化的积雪，矜贵，疏离，拒人千里。

自开学到现在，她除了必要情况下很少起身走动。

别的同学搬书、调换座位、互相寒暄问好，她始终安静坐着。右腿轻轻虚搁在地面，每一次微小挪动，都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拘谨。很少有人明说，但年级里大多有所耳闻——苏家唯一的千金，家境富可敌国，只是右腿先天有残，走路轻微跛足，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

丰厚的家世给了她旁人仰望的身份，身体的缺憾，又在她心底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久而久之，苏念卿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用一副淡漠冰冷的外壳，挡住外界或讨好、或猎奇、或同情的目光。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教室。

“这是林晚，新转来的同学，就坐在苏念卿旁边空位。”

林晚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衣着朴素，脸上却挂着毫不怯场的笑。她是从乡下过来读书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日子拮据清贫，可苦难没有磨掉她身上的生机，反倒养出一副开朗热烈的性子。像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迎着风雨，永远向阳。

林晚大大方方侧过头，眉眼弯成月牙：“你好，我叫林晚，以后多多指教。”

清脆明亮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深潭。

苏念卿缓缓侧过头，浅淡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厌恶，只是一片平静漠然。片刻之后，薄唇轻轻动了动，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冷一热，一静一闹，一个站在云端，一个扎根烟火，两条本该互不相交的人生轨迹，被一张课桌牢牢牵在一起。

初中的日子缓慢流淌。

班里不少人知道苏念卿的家世，一部分人刻意凑上来讨好，想要沾一点豪门的光；也有一部分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偷偷议论她走路的姿态，暗自疏远这个“不完整”的大小姐。苏念卿早已见惯这些，从不辩解，不争执，只是把自己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林晚是例外。

她不巴结苏念卿的财富，也不会小心翼翼回避她腿上的缺陷，更不会投来怜悯的眼神。看待苏念卿，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同桌朋友。

早上，她会把奶奶蒸的杂粮馒头分一个放到苏念卿桌角，起初苏念卿是不愿去搭理这些东西的。但是看到林晚这么的热情已经眼中的期待，才吃掉了给予一声：“谢谢，味道很不错”。后来每次林晚不是给她带杂粮馒头就是现打豆浆，苏念卿也有说过不让她带了，但是林晚总说你看这好瘦啊，多吃一点苏同学，虽然这都是一些平常的东西，看着这样的林晚，苏念卿也接受了她的好意，虽然她吃过很多山珍海味，但她觉得林晚带的这些东西也不比那些山珍海味差。再到后来她们慢慢的熟悉了起来。

体育课全班奔向操场奔跑嬉戏的时候，她借口不想运动，留在看台陪着苏念卿坐着，叽叽喳喳讲路边看到的小猫，讲集市上好玩的小事；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苏念卿腿脚，林晚会直接转过身，笑意淡下去，坦然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没必要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

苏念卿走路久了会疼，下午放学苏念卿家里的车子只能在校门口停着等她，班级里校门口还是有一点距离的，一般会有保姆跟着司机一起到学校来接应苏念卿，后来林晚知道了这件事就主动的每天放学牵着她的手，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和她一起到校门口。林晚从不催促，也不会说出“你腿不好我照顾你”这种话，只是自然而然迁就，平等对待。

长久冰封的世界，被这一束莽撞又温暖的光一点点焐热。

苏念卿慢慢卸下一点防备。

会在林晚被数学题困住抓头发的时候，安静把整理好的解题思路推过去；家里送来精致的马卡龙、进口点心，不动声色全部挪到林晚这边；傍晚放学，梧桐道铺满落叶，她愿意安静听林晚絮絮叨叨讲家常，偶尔，会露出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

那份温柔只独属于林晚。外人面前依旧是高高在上、冷淡少言的苏家大小姐，只有面对林晚，才肯流露少年人该有的柔软。

夕阳落在并排的两道影子上，少年心事悄悄萌芽，藏在书页缝隙，藏在对视的瞬间，藏在晚风掠过发梢的刹那。懵懂、隐秘，不敢宣之于口。

升上高中，两人依旧同班。

褪去初中的稚气，羁绊愈发深重。

苏念卿依旧话少，可对林晚毫无保留。深夜晚自习，看见林晚有不会的难题，她会耐心的帮她解答，也会在下晚自习的时候让司机从家里送来新鲜的热牛奶放在桌边；林晚偶尔会因为家境感到自卑，看着别人崭新的球鞋文具，低头沉默，苏念卿就轻声安慰她：“出身不能定义你，你的努力足够耀眼。”苏念卿会把自己认认真真全套整理完毕的教辅、密密麻麻的笔记，源源不断给到林晚。

林晚也懂苏念卿外壳之下的脆弱。她看得出来，这份清冷是保护色，骨子里藏着很深的自卑。苏念卿害怕别人看见自己走路跛脚，能坐就尽量不站，害怕异样打量。林晚全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守护她那一份骄傲。

晚自习结束，走廊空无一人，晚风吹过来。苏念卿偶尔会疲惫地轻轻靠在林晚肩膀，卸下所有伪装，流露片刻脆弱。林晚就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许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那份少年时代的心动，滚烫又克制。两个人都没有戳破，把爱意安放在心底，以为这样的陪伴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高考来临，盛夏蝉鸣聒噪，也带来离别。

志愿填报，命运开始岔开道路。

林晚凭着日复一日苦读，考上南方一所还不错的本科，因为想减轻家中的负担，学费生活费一部分是靠奖学金一部分来自自己兼职支撑；苏念卿遵从家族安排，去往北方顶尖高校修习金融，为以后接管庞大的苏家企业铺路。一南一北，千里山海相隔。

填报志愿结束的黄昏，梧桐叶落满长街，两个人慢慢走着，一路大多是沉默。

林晚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没关系，只是暂时分开，放假我就去找你，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苏念卿停下脚步，看向她，眼底翻涌不安，清冷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林晚，隔这么远，你会不会慢慢忘掉我？”

“绝对不会。”林晚用力握紧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可那时年少，并不明白距离会怎样消磨感情。

林晚的大学生活被生存填满。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奔波兼职：发传单、家教、奶茶店员、服务员寒风酷暑都要外出，满身疲惫，时间被拆得七零八落。

苏念卿在北方名校依旧万众瞩目，容貌家世能力样样拔尖，身边从不缺追捧。可失去林晚的陪伴，她又退回了那个封闭疏离的模样。热闹人群之中，永远孤身一人。

时差、课业、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慢慢拉开两个人。聊天框从日日碎碎念，变成隔很久才一次的客套问候。从前无话不谈，如今只剩简单寒暄。

相隔两地的她们，一个忙于学业与公司，一个忙于学业与生活。本来还算亲密的联系因为各自的忙碌慢慢变少。后来以至于林晚联系不到了苏念卿，微信注销了，手机号也注销了。茫茫人海中，她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更本找不到苏念卿的人。

大一暑假，林晚也有去苏家问过苏念卿的事情，因为之前的司机保姆经常见过林晚，告诉了她苏念卿被她的父母带出了过，以为她是去更好的镀金更好的学习去了。在那之后，林晚更努力的学习更努力的兼职，她也想成为苏念卿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心底那份隐秘的喜欢，被距离蒙上灰尘，压在记忆深处，变成遗憾。她们都隐隐觉得，或许往后余生，只能遥遥相望，各自走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