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杨辉翔站在甲板上,看着十六铺码头一点点靠近。雨丝细密,把岸上的人和物都晕成一团团灰色的影子。
他提着一只旧皮箱,箱子的提手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磕出了毛边。下船的踏板被雨打湿了,走在前面的妇人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
妇人回头,说的却不是上海话。
杨辉翔点点头,没有开口。
码头上接客的人不少,大多都举着牌子,喊着名字。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靠在栏杆边,没打伞,头发被雨濡湿了,却像没感觉似的,正低头看怀表。
他抬腿走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五官周正的脸,眉眼锐利,带着点行伍之人的硬朗。正巧眼神对视上了,一笑,那股子硬便也就化开了。
“还以为你要留在东洋不回来了。”
“饭都要吃不起了。”杨辉翔笑着摇头。
范丞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西装上停了停,没说什么,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拍了拍杨辉翔的肩膀。
“走吧,今天我做东。”
车子停在了在码头外面。一辆黑色的别克,擦得锃亮。司机穿着便服,见了范丞丞微微躬身。
杨辉翔坐进后座,车窗外的上海一点点铺展开来。
法租界的梧桐,英租界的红砖楼,南京路上花花绿绿的招牌,黄包车夫拉着车在细雨里跑,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行人的裤脚。
他离开故土将将六年有余。上海还是上海,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街上的日本国旗比六年前多了,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走过外滩,身后跟着穿西装的中国男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范丞丞坐在他旁边,没看窗外。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先住报社的宿舍。”杨辉翔收回看向车窗外的目光,转而盯着车饰看。
“申报吗?”范丞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又接了句“喜欢吗?外国车,进口的,到时候也给你搞一辆。”
“嗯。”
他先是回答了范丞丞前一个问题,才拒绝了范丞丞的提议,“用不着,我就一小记者,开这个太打眼了。”
范丞丞沉默了一瞬。“那地方,说个话都不方便。”
杨辉翔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接。
车子拐进一条小马路,在一家馆子门口停下。门面不大,藏在弄堂深处,不是熟客很难找到。范丞丞显然是熟客,老板见了亲自引到楼上雅间,茶水先上了,又问吃什么。
“老样子吧。”范丞丞随口应付着。
“哎,好。”老板应声下去了。
两人落座。范丞丞给他倒茶,茶是龙井,汤色碧清。雨敲在窗玻璃上,声音闷闷的。
“你家里——”范丞丞开了个头。
“先不说这个。”杨辉翔苦笑着打断他。
范丞丞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这次回来,打算长待?”
“再看吧,国内形势不太好。”
范丞丞看着老友这幅样子难得叹了口气,“申报那边,日本人盯得紧。你写东西注意点。”
“我晓得的。”
菜上来了。都是些家常的油爆虾,红烧蹄膀,一碟雪菜毛豆,一碗腌笃鲜。杨辉翔夹了一只虾,壳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
他在船上吃了三天的干面包,这一口下去,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范丞丞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慢慢喝着汤。他比六年前话更少了。
那时候两人在北平念书,范丞丞是出了名的爱说爱闹,被先生罚站还能跟同桌挤眉弄眼。现在他坐在对面,肩背挺得笔直,带着些军人的板正。
“仲平,你现在还在军中?”杨辉翔问。
“嗯。”
“什么衔了?”
“就是个小团长。”
杨辉翔没说话。二十六岁的团长,在军阀年轻一辈里也算是佼佼者。想来范家在直系军阀里扎的更深了。
但他想起六年前范丞丞有次喝醉了酒,在宿舍里拍着桌子说着“我不想从军”,“我也想去做别的事”,“凭什么我生在这个家就必须得走这条路”。“我范仲平靠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那时杨辉翔只是听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少年人总是轻狂桀骜的,想要独立,想要自由,想着凭自己也能拼杀出一条路来,可现实总会教人低头,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想到这,杨辉翔笑着摇头,低头呷了口茶。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滩一滩的碎金。
“延舟,晚上有事吗?”范丞丞问。
“没有。”杨辉翔摇头。
“那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范丞丞没说,只是让司机往法租界开。车子在霞飞路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戏院门口。
门头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被霓虹灯管勾出轮廓,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春和戏班。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旗袍的太太,有西装革履的先生,也有短发结伴的女学生。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在门口验票,嘴里喊着“楼上包厢一位”“池座两位”,嗓子亮得像一面锣。
杨辉翔看了范丞丞一眼。
“你什么时候爱听戏了?”
“我不爱看这些个咿咿呀呀的戏,”范丞丞说着,已经从侧门进了园子,跟领座的人打了个招呼,被引到二楼靠左的包厢。“但这里的台柱子唱的不错,我想你应当会很喜欢。”
包厢不大,两张红木椅,一张小几,几上搁着瓜子和一壶茶。
楼下池座坐了七八成,嗡嗡的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台上幕布还合着,隐约能听见后面搬东西的动静,有人压着嗓子喊“快点快点”,又有人回“别催”。
杨辉翔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的人。
他小时候没少听戏,杨家还没败落的时候,家里老太太爱听戏,每逢寿辰都要请班子来唱堂会。依稀记得有个唱旦角的老爷子,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一开口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声音,吓得他直往母亲身后躲。
后来老太太走了,堂会也就不办了。再后来家里连办堂会的院子都没了。范丞丞应该是从自己曾在学堂时,最爱用点戏来暗讽人的把戏里琢磨出来的吧。
幕布开了。
先是垫场戏,两个小花脸在台上插科打诨,说的什么杨辉翔没仔细听。楼下笑声一阵一阵的,有个胖太太笑得直拍大腿。
范丞丞在旁边剥瓜子,瓜子壳落进碟子里,声音细细碎碎的。
垫场戏完了,幕布合上又重新拉开。
台上的布景换了。一树假桃花,一座假山石,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微光打在台中央。
然后她出来了。
不,应该说是他。听澜踩着碎步从侧幕出来,一身粉缎袄裙,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
他微微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在灯光下像一截刚剥出来的藕。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好”。
他没有看台下,在台中央站定,缓缓抬起头来。
杨辉翔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上了浓妆,勾了眼线,贴了片子,原是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那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旦角该在台上通过表演,“演”出来的,似哀怨,悲戚的眼神被沉静取代,像是冬天的井水,面上结了薄冰,底下是什么,让人琢磨不透。
他开口唱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从台上抛出来,绕住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楼下嗑瓜子的声音停了,胖太太不再拍腿,连范丞丞都不剥瓜子了。
杨辉翔盯着台上的人,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
他听过很多版本的《牡丹亭》。老太太在的时候听过的堂会,北平戏园子里名角的演出,甚至在日本时,有个留学生聚会上有人放了唱片,也是这一段。
但那些都和今晚的比起来不过尔尔。
听澜唱的是杜丽娘的“惊”,却不是少女初见春光的那种惊。他的“惊”里有别的什么,是什么呢,这时的杨辉翔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预见了繁华背后,百花即将凋敝后的哀。
他在台上走着圆场,水袖翻飞。那动作行云流水,但杨辉翔总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了薄冰上。
最后一句收了。听澜保持着最后一个身段,灯光渐暗,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叫好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喝彩,有人往台上扔赏钱,铜板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听澜从暗处走出来谢幕。他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和在台上的杜丽娘判若两人。那个笑是客气的、疏离的,像是一扇紧闭的门。
杨辉翔看着他在掌声中退回幕后,水袖拖过地板,带起一小片灰尘,在侧幕的灯光里飞舞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怎么样?”范丞丞问。
杨辉翔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下。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