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越来越近。
它贴着河面而来,灰白色的雾被它推开,像水被一截看不见的船头破开。顾眠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随着那光点的靠近而发紧,心脏每跳一下,那光就亮一分。节奏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苏眠说得对。那不是灯。
那是他的心。一颗不知道还属不属于他的心脏,正从雾里过河,朝着他而来。或者朝着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而来。
林无咎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河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他想站直,可身体还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从头顶一路压到脚底。
“那东西离岸还有多远?”林无咎低声问。
“十几米。”顾眠说。
“能打吗?”
“不能。”顾眠摇头。他知道答案,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那颗心不属于刀能伤到的东西。它甚至不是实物。它只是雾里的一团光,一个节奏,一段被截留的命。刀砍过去只会像砍中烟。
光点停在河面中央。
顾眠的胸口更疼了,像有根线从他的胸骨里穿出去,系在那个光点上,正被谁一点点收紧。他按住胸口,手指陷进衣服里,指节发白。
“它在叫你。”苏眠靠在他身侧,声音已经很弱了,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一缕气,“它要你把身体还给它。”
“然后呢?”顾眠问。
“然后你就不是你了。”苏眠说。
光点忽地闪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雾中用力搏动。顾眠的左臂猛地抽搐起来,像被无形的钩子挂住了。他感到身体在往前倾,脚底在湿滑的岸上打滑。林无咎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拖了半米。
“顾眠!”林无咎的声音像炸在他耳边。
顾眠回过神来。他的左手已经举到了半空,朝河面伸着,像是要去抓那个光点。掌心裂口里,黑雾和灰白色的雾水混在一起,沿着手臂往下流。他又看向苏眠。她倒在地上,手撑着地面,用尽力气仰头看他。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张被雨淋湿的画。可她的嘴还在动。
“别让它碰到你。”苏眠说,“碰了,你就彻底死了。”
顾眠跪下来,把左手按进岸边的灰白色积水中。冰冷从掌心蹿上来,顺着骨头一路冻到后脑。黑雾从裂口里涌出来,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层极薄的黑色油膜。那光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跳动得更加剧烈,光线从河面中央向四周刺开,像一颗快要爆掉的小太阳。
“你想做什么?”林无咎半蹲下来,刀插在身侧,随时准备拉他。
“把它按在河里。”顾眠说。
林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顾眠的眼神很空,像隔着雾在看一个遥远的东西。几秒后,林无咎咬了咬牙,也把刀尖插进地面,蹲在顾眠身边,用身体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往前倾。
“要做什么就快。”林无咎说,“那东西快到岸边了。”
顾眠闭上眼。
他试着像在停尸房时那样,调动身体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黑雾。那东西像一条半睡半醒的蛇,缓缓蠕动,沿着左臂向他的掌心汇聚。他的左手越来越冷,灰白色的积水开始结出一层极薄的黑色冰壳,从岸边向河面蔓延,发出极其细微的脆响。
水面上的光点跳动得更加剧烈了。它像受惊的活物,向左漂了几米,又折回来,光线一明一暗,映得整片河雾都跟着一暗一亮。那节奏已经和顾眠的心跳不同步了,快了很多,快到林无咎的呼吸都不自觉地跟着急促起来。
“它在怕。”林无咎说。
“它在装。”苏眠从背后传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哥,别停。”
顾眠没有停。他把左手更深地按进水面,掌心裂口完全张开,里面的黑雾像泄洪一样涌出来。水面的黑色冰壳越来越大,像一只张开的手,朝那光点包了过去。所过之处,河面的灰白色雾水都被染成了浓黑,像有墨汁从水底翻涌上来。
那光点不再左右移动了。它忽然向上一窜,从水面弹起,像一颗被射出的弹丸,朝着岸上径直飞来。顾眠来不及躲。林无咎横刀挡在前面,刀面“嘭”地一声接住了那团光。巨大的冲击力把林无咎整个人撞飞出去,他连人带刀摔进岸边的积水里,滑出两米多远才停住。
顾眠转头去看。林无咎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刀身上有一团极亮的光正慢慢暗淡下去,像融进了刀面里。那光沿着刀身向刀柄流去,所过之处,刀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刀……在吸。”林无咎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眠站起身想过去,苏眠却从后面拽住了他。她的手指冷得像冰钩,力气大得和他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完全不同。
“别碰他。”苏眠说,“你的心跳进去了。刀替你挡了第一下,可它还在找地方。你现在过去,它会跳进你身体里。”
顾眠停住了。
林无咎还躺在地上,整把刀已经灰白了一半。那团光缩在刀柄处,像一颗半透明的心脏,还在极轻地跳。每跳一下,林无咎的身体就抽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来回冲撞。
“林无咎!”顾眠喊了一声。
林无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快速转动,先是朝上,再是朝左,最后定在顾眠的方向。他的嘴形在说两个字。
“快跑。”
顾眠没跑。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那是河边台阶上崩落的,边缘很利,像半片刀。他看了一眼苏眠。苏眠的眼神已经散了一部分,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但她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
顾眠走到林无咎身边,蹲下来,把碎砖边缘按在自己的左手心。冷硬的砖面陷入裂口,黑雾像被激怒了一样从里面喷出来,扑在那把灰白色的刀上。那团光剧烈挣扎,发出一种近似尖叫的声音,尖得让人牙根发酸。
“出来。”顾眠盯着那团光,“你不是要回来吗?我在这里。”
光团忽地一缩,从刀柄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顾眠能看见它里面有无数的灰色丝线在旋转,像一颗被解剖的微型星球。它发出一声沉重的搏动,然后猛地朝顾眠胸口撞来。
顾眠没有躲。
他挺起胸膛,等着那团光撞进来。
可是苏眠先动了。她从地上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了顾眠身前。那团光撞进她的后心,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苏眠整个人像被折断了,软软地倒进顾眠怀里。
顾眠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苏眠的瞳孔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色的雾从她眼白向中间蔓延,像要把她的眼睛变成两颗被雾裹住的珠子。她的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缕极细的光。
“你……”顾眠只说出一个字。
苏眠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部力气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它在找容器。”她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带着回响,“我比你先死过一次,它进不来。”
顾眠感觉到她心口处有一团东西正在疯狂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正在苏眠体内横冲直撞。而苏眠用自己的身体,把它困在了里面。
“你的心跳我替你暖着。”苏眠的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笑,像雾里最后的温度,“去找雾心。把我烧了,它才会从世界上消失。”
顾眠抱着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林无咎在身后缓缓坐起来,满头是水,刀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从雾里捞出来的骨头。他望着顾眠怀里渐渐合眼的苏眠,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
“河对岸有光了。”
顾眠抬起头。对岸的雾中,那个光点消失的地方,此刻亮起了一片极暗的红色,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而苏眠的胸口,那团心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随时会停。
【今天有事更的比较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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