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听见了咀嚼声。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第三人民医院地下一层,停尸房。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只剩尽头的应急灯,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把黑暗衬得愈发黏稠。
咀嚼声是从停尸房里面传来的。
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捧着一团半凝的血块,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裹在唇齿间碾碎了再咽下去。湿润的、绵密的声音,还夹杂着某种液体从高处滴落的响动。
顾眠不动了。
他该跑。他知道自己该跑。可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因为那咀嚼声停下来了。
紧接着,是门内传来的、近得可怕的一声:
“小顾……帮老师搭把手。”
顾眠浑身一僵。
他认得这个声音。钱德明,带他实习的带教老师。声音像从灌满水的肺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音,像含着一嘴碎肉在说话。
他猛地推开了门。
暗红色的光从背后涌进去,铺了半间屋子。解剖台上没有人。三号冷柜的柜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尸体不见了。
地上有拖痕。拖痕从解剖台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角落,像什么东西被拽过去,还不甘心,十指在地砖上抠出了十条暗红色的沟。
顾眠慢慢转过头。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东西穿着钱老师皱巴巴的白大褂,胸牌上还夹着值班卡。但它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它的脸像在水里泡烂的纸,五官糊在一起,只有嘴完整地保存下来,从左边耳垂咧到右边下颌,撑出一张光滑的、粉红色的巨口。嘴里嚼着半截手,手指从它唇间伸出来,还在轻微地抽动。
它把钱老师的脸顶在头上,像戴歪了的面具。
“小顾。”
它站起来。黑雾从它身后的墙面裂缝里渗出来,像细密的黑蛇,从地面游向顾眠的脚踝。
“帮老师搭把手。”
顾眠没有跑。
他站在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吓的。他的影子被黑雾咬住了。
那东西朝他走了一步。
白大褂下摆滴下粘稠的液体。它张开嘴,脸上那团糊烂的五官像受惊的虫一样朝四周散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还在转动的眼珠。每一颗都看向顾眠,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
“帮——”
顾眠突然不动了。
颤抖停了。呼吸也停了。他的瞳孔在暗红色光芒中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最深处断了。
人害怕到极致,会剩下一样东西。
不是勇气。
是空白。
绝对的、什么也剩不下的空白。
就在这片空白里,顾眠听见体内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被折叠许久的东西,缓缓展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浮出一团极淡的黑雾。雾丝像活着的筋络一样,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朝着面前那东西的嘴伸过去。那怪物忽然停住了,所有眼珠同时瞪大,那颗糊烂的头颅微微后仰,像在恐惧。
顾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在深水里。五指向着那怪物的方向张开。他嘴唇动了,发出一声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干裂到不行的音:
“腐烂。”
黑雾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啸。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溃烂。白大褂像融化一样贴在它身上,皮肤变成灰绿色,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已经液化了的组织。它还想扑过来,小腿却已折成烂泥,整个身子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瘫倒在地。
它嘴里还在喊:
“小顾……帮老师……”
顾眠没有表情。
他站在那滩烂肉前,右手抬着,指间黑雾慢慢收回体内。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背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手背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像死了一个星期的组织。
他皱了皱眉。
这时候他才发现,走廊里的黑雾已经退了。应急灯恢复了正常的白光。远处有护士站电话铃声在响,一声接一声,尖锐又刺耳。
而他耳边,贴得极近极近的地方,有一个声音。
不是那怪物的。
是他自己的。
“下一个,轮到谁?”
顾眠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一地还没干透的血拖痕。
他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那片坏死的皮肤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摸上去像别人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
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顾眠睁开眼。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很和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了一把黑色的伞。
“顾眠,对吧?”男人微笑,“我叫凌夜。”
他的目光落在顾眠左手那片坏死的皮肤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别紧张,你的反应很正常。”他走出电梯,步子很慢,皮鞋敲在地砖上,像倒计时。
“欢迎来到黑雾。”
顾眠没有说话。
他感到体内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很轻,像另一个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而电梯里的灯光,在凌夜走出来的一瞬间,闪烁了一下。
就一下。
可顾眠看得很清楚,凌夜身后,电梯门的内侧,倒映出来的影子——
比凌夜本人多了两只手。
顾眠的视线在那倒影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他没有问。凌夜的笑容太自然,自然到让人下意识觉得,此刻开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凌夜撑开黑伞。伞面上没有一滴水。
“你的手再不处理,天亮之前会蔓延到肩膀。”
“处理?”
“你审判了它,它现在活在你里面。”凌夜侧过身,无框眼镜反射着冷光,“腐烂这个概念会在你体内生根。三天之内,你烂掉的就不只是手。”
顾眠低头,左手已完全灰黑,五根手指像干枯的树根。
“怎样才能让它安静?”
“跟我走。我会教你。”凌夜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黑伞在肩头轻转,“或者,等下次黑雾来时,让它把你吃完。”
顾眠跟了上去。
走出三步,身后停尸房的应急灯又暗了一下。
黑暗中,那滩本应死透的腐肉里,半张残破的嘴无声地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但几个街区之外,住院部七楼,重症监护室里,一个昏睡了六年的少女,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旁,缓缓浮现出一行不属于任何仪器的字:
“哥,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