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门外的声音叫醒。
“张夫人,八爷请您去正堂。”
我披上外衣打开门,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一眼。
门外的士兵站得笔直,身后没有别人。
“叫我?”
士兵愣了一下:“这里还有第二位张夫人?”
我一时没有答上来。
昨夜那场婚事太过仓促,直到此刻听见这个称呼,我才意识到,送往县署值房的婚书已经入了籍。
我不再只是沈家药铺的沈棠。
正堂里,齐铁嘴正坐在桌边喝茶。
见我进来,他放下茶盏。
“终于肯应了?再晚一会儿,人家还以为张副官娶回来的是个聋新娘。”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靠坐在软榻上,脸色仍旧苍白,好在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张小鱼坐在另一边,已经换过干净军装,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
桌上摆着从隔世楼带回来的短刀、钥匙和那只黑色木盒。
“抓回来的两个人开口了吗?”我问。
“只问出一句有用的。”
齐铁嘴收起笑意。
“无论用什么办法,第三日子时以前,必须把张副官带回隔世楼。至于内棺里究竟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张小鱼看向父亲。
“沈先生知道吗?”
父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家世代只管隔世香,从不碰内棺。不过我爹留下过一本旧册,也许上面记着。”
“册子在哪儿?”
“药铺百子柜第三排,第七个白芷抽屉。将抽屉全部拉出来,按住右侧内壁的凹槽,柜底会弹开。”
父亲喘了口气,继续道:
“那地方只有我知道。他们昨夜翻过药铺,却没有找到。”
我立刻起身。
“我去拿。”
张小鱼也站了起来。
“不行。”
“药铺就在城里。”
“他们知道沈先生被救出来,也会猜到你们手里还有东西。”
他示意两名士兵跟上。
“我陪你去。”
我们到沈家药铺时,天色已经大亮。
街边不少铺子刚卸下门板。对面的布庄老板娘看见我,立刻从柜台后探出头来。
“沈姑娘——不对,现在该叫张夫人了。”
她笑着打量我和张小鱼。
“昨夜成亲,怎么连杯喜酒都没请我们喝?”
我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张小鱼已经停下脚步。
“会补。”
他说得太自然,布庄老板娘笑得更深。
“那我可记住了。”
我跟着他走进药铺,压低声音问:“你还真打算补喜酒?”
“消息传得越真,他们越不会再拿你做祭女。”
他说完便推开内门,没再给我追问的机会。
药铺仍旧保持着昨夜被翻过的样子,药材和纸张散了一地,百子柜也有不少抽屉被拉开。
张小鱼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蹲在后窗旁,用左手摸了一下窗框上的木刺。
“窗户刚被撬过。”
窗下有两枚沾泥的鞋印,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
“来过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让两名士兵出去搜查附近的巷子,自己守在门口。
我走到百子柜前,数到第三排第七个抽屉。里面装着晒干的白芷,药味很重。
我将抽屉全部拉出,伸手摸向右侧内壁。
指尖碰到一道极浅的凹槽。
用力按下后,柜底传来一声轻响,一块薄木板向上弹开,露出藏在夹层中的蓝布包。
我解开蓝布,里面果然放着一本泛黄的旧册。
封面上只有三个字。
《隔世录》。
张小鱼关上药铺大门,又将窗户一并扣死。
我把旧册放在柜台上翻开。
第一页便写着一句话。
张氏造门,沈氏司香。
隔世楼并不是一座真正的楼,而是张家先人修在山腹中的一座墓库。张家负责机关和封门,沈家则负责调制隔世香,防止外人靠近内棺。
我继续往后翻,很快看见了关于那些声音的记载。
隔世香入鼻以后,会借人记忆中最深的声音惑人。每个人听见的内容都不同,香气沾得越重,听见的声音便越清楚。
祭棺中的衣服早已被隔世香浸透。
所以在西坡石门前,只有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我翻到最后几页,纸上出现了一幅正门的简图。
张家人的血只能打开第一道门,内棺的第二道锁必须由活着的张家人亲手开启。
正门开启以后,三日内无法从外面关闭。第三日子时一到,门会自行合拢,再封三十年。
可若内棺先被打开,正门便不会再闭合。积存在山腹中的隔世香会顺着地下水脉流出去,最先遭殃的便是长沙城西。
我看向张小鱼。
“正门既然三天后会合上,只要不让他们在子时前把你带回去,他们便来不及开内棺。”
“他们抓不到我,就会抓你,抓沈先生,或者抓更多能让我进去的人。”
昨夜那只黑色木盒,已经证明那群人很清楚该怎样逼他。
一直守到第三日子时,并不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旧册。
最后一页记着一张残缺的药方。
沈家曾经为隔世楼留下过另一种封门香。只要在三日期限内配成,便能让正门提前闭合。
药方上共有七味药。
前六味药铺里都有,只有最后一味旁边画着一口棺材。
棺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于死棺之下,遇活血则枯。
“棺苔只能在隔世楼里找到。”我说。
张小鱼看着药方:“那就再进去一次。”
我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不能碰它。旧册上的棺苔和普通石苔几乎一样,进去以后,这味药只能由我来取。”
“可以。”
“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跟你一起进去。”
我还想说话,张小鱼忽然看向我身后的窗户。
“张夫人,往后站。”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个称呼,下意识向他身后退了一步。
屋顶随即传来瓦片滑动的声音。
一道灰影从对面屋脊跃下,迅速钻进旁边的巷子。守在外面的士兵立刻追了过去。
张小鱼走到窗边,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应得挺快。”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
“记住自己的新身份,能保命。”
他合上窗户,又拿起柜台上的旧册。
“那个人至少知道,我们从药铺拿走了重要的东西。今晚他们还会动手。”
我没有反驳。
我们按照药方,将另外六味药分别包好。临走以前,张小鱼让士兵把我常用的药箱一并带上。
“你今晚住我那里。”
“齐八爷这里有人守着,我留下也一样。”
“不一样。外面的人既然知道我们成了亲,你继续住在这里才会惹人怀疑。”
我看着他。
“这场婚事只是为了破掉祭册。”
张小鱼垂眼整理药包,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婚书是真的。”
我顿了顿,最终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去了后院。
昨夜离开得匆忙,房间里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样。我收了两套换洗衣服,又将针囊、剪刀和几瓶常用伤药装进小箱子,交给门外的士兵。
我们先回去见了父亲。
父亲确认旧册和药方都是真的,又将六包药逐一检查了一遍。
“棺苔离开石壁后不能见日光,取下来便要立刻用黑布包住。最多两个时辰,药性就会散。”
这意味着我们进入隔世楼以后,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取药、配药,再找到封门的位置。
齐铁嘴收起旧册。
“册子放在我这里。沈先生也留下,你们只管进楼,外面的事交给我。”
张小鱼增派了四个人守住院子,这才带我离开。
张家住处离佛爷府不远,院门外站着两排持枪的士兵。
我刚下车,门边的人便齐声道:
“夫人。”
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张小鱼从我身旁走过。
“进去。”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他隔壁,药材则送进了另一间空屋。两名士兵守在门外,院墙和后门也都加了人。
安顿好以后,我去井边打水,刚绕过回廊,便看见张小鱼坐在石阶上。
他把昨夜那段染血的红绸浸在水盆里,正用左手慢慢搓洗。
右手上的纱布离水面很近,边缘已经沾湿了一小块。
“伤口不能碰水。”
“我用的是左手。”
我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过红绸。
“照你这么洗,右手迟早也会湿。”
红绸从他指间滑过时,我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指节。
张小鱼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另一端。
水里的血色已经淡了许多。
我低头继续清洗。
“明晚进楼,还系这个?”
“嗯。”
“不是有绳子吗?”
“绳子分不清是谁。”
我想起黑暗中那只突然扯住红绸的手,没有再问。
回廊另一端,一名士兵快步走来。
“夫人,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知道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确认他叫的是谁。
水中的红绸缓缓展开,一端还留在张小鱼手里,另一端落在我的掌心。2
这个糖点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