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祭棺里活着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和张小鱼拜堂。
院门推开时,齐铁嘴正站在廊下指挥人挂红绸。看见张小鱼牵着我进来,他先打量了一眼我头上的祭旗,又看向张小鱼脸上的黑色口罩,难得沉默了片刻。
“你半个时辰前让人送信回来,只说准备婚书和喜烛。”
齐铁嘴指了指我。
“没说新娘是从棺材里抢来的。”
张小鱼神色不变:“现在知道了。”
“我宁愿不知道。”
齐铁嘴嘴上抱怨,还是挥手让人关上院门。外面的红灯笼被全部点亮,两名伙计抱着红绸跑过院子,很快将原本冷清的正堂布置成了临时喜堂。
我站在门口没动。
“只在院子里拜堂,外面的人会相信吗?”
“所以不只是在这里拜。”
齐铁嘴从正堂里走出来,手中多了一张刚写好的婚书。
“婚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在这里,一份送往县署值房备案,另一份送去佛爷府。等你们签完字,喜帖也会送往九门各家。天亮之前,整个长沙都会知道张副官娶了沈家药铺的姑娘。”
他把婚书放在桌上,看向我。
“沈姑娘,那群人既然认定祭册只收未拜天地、未入婚籍的女子,就一定会查你们有没有真正成婚。名字一旦写进婚书、录进婚籍,祭册上的名字便失了效。他们若还想拿你开楼,就得另外想办法。”
张小鱼接过笔,却没有立刻写下名字,而是将笔递到我面前。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我看着他:“反悔以后呢?”
“我让人送你回沈家药铺,再派四个人守着你。今晚以后不要出门,也不要单独见任何人。”
“那我爹呢?”
“我会查。”
“那个灰衣人既然敢拿我爹引我回去,就不会把他的下落轻易交给你。”
张小鱼没有否认。
回药铺,至少暂时安全,但我可能再也找不到父亲失踪的真相。
签下婚书,便意味着我要继续留在这个局里。那些人打不开隔世楼,也不会放过突然坏了祭礼的我。
我拿过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棠。
最后一笔落下,张小鱼才接过笔,在我名字旁边写下“张小鱼”三个字。
他的字锋利端正,没有一处潦草。
齐铁嘴等墨迹稍干,立刻唤来三个人,将另外两份婚书和一摞喜帖分别交出去。
“一份送县署值房,一份送佛爷府。剩下这些挨家送到九门,谁问起,就说张副官今晚成亲,喜酒以后再补。”
三人领命离开。
齐铁嘴看着桌上剩下的婚书,叹了口气。
“得,我就是来查案的,莫名其妙又多了一桩替人证婚的差事。”
喜堂里没有宾客,只有仓促点燃的红烛。
齐铁嘴坐在上首充当证婚人,张小鱼仍然穿着那身沾了灰尘的军装,连脸上的口罩都没有摘。
我身上更不像新娘,只在原本的衣服外披了一件临时找来的红色外衫。
可当齐铁嘴喊出“一拜天地”时,院中所有人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小鱼站在我身侧,向外面的夜色俯身。
我慢了一步,也跟着弯下腰。
我们起身以后,齐铁嘴看了一眼空着的上首位置。
“双方长辈都不在,二拜高堂暂且记下。”
他收起玩笑,正色道:“夫妻对拜——”
直到这最后一句落下,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婚事不是简单披一块红布、说一句人归他便能结束。
我和张小鱼面对面站着。
他比我高出许多,俯身时,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始终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的动作快了些,额头险些撞上他。
张小鱼及时抬手,掌心挡在我们之间。
我的额头碰在他的手套上。
齐铁嘴在旁边幽幽道:“虽然仓促了些,也不用急成这样。”
我立刻后退。
张小鱼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看向齐铁嘴。
“结束了?”
“还差——”
齐铁嘴的话尚未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门边的人迅速拔枪。
张小鱼将我拉到身后,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开门。一名伙计从墙头翻出去查看,很快又从侧门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
“门外没人,只留下了这个。”
木盒通体漆黑,形状像一口缩小的棺材,盖子上还贴着一张红纸。
张小鱼接过木盒,没有直接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刀尖挑开盒盖。
里面没有暗器,只有一张药纸和一缕用红绳扎住的头发。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药纸。
纸角印着沈家药铺的旧章,已经是八年前的样式。不过昨夜那群人翻过药柜,单凭一张旧药纸,还不能证明什么。
我伸手拿起药纸。
纸里包着少量青褐色药粉,苦杏仁味下面压着一缕极淡的紫苏香。我用指腹捻开一点,药粉内层仍泛着尚未褪尽的青色。
“这是回息散。”
张小鱼问:“什么药?”
“沈家没有写进药方的救命药,只有我和我爹认得。药里最后要添三滴紫苏汁,刚配出来是青色,过六个时辰便会彻底变黑。”
我将药纸靠近烛火。药粉边缘已经开始发暗,但中央仍是青的。
“这包药配好绝不会超过四个时辰。除了我们父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分量。”
药粉下面还藏着三粒被碾碎的鬼针草种子。
“这是他教我的记号。种子完整代表安全,碾碎代表受伤,三粒代表西面第三道门。”
这一次,我终于能够确定。
“他还活着,就在隔世楼西面的第三道入口附近。”
齐铁嘴拆下盒盖上的红纸。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子时之前,将新娘送回望山祠。
过时,替沈敬之收尸。
院内刚刚有些喜气的氛围瞬间散尽。
正在这时,墙外传来三长一短的哨声。
一名先前跟踪灰衫男人的士兵从侧门进来,袖口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
“张副官,人跟到西坡就不见了。那里有三道封死的石门,我没敢惊动里面的人,先回来报信。”
药包里的记号与他跟到的地方完全对上。
齐铁嘴抬头看了眼天色:“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我得回去。”
我刚转身,张小鱼便挡住了我的去路。
“对方要的就是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不去,我爹会死。何况隔世楼里全是他留下的药记,除了我,没人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张小鱼盯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将那张药纸递到他面前。
“你可以让我留在这里,然后带人从西面第三道门进去。但下一处记号可能是药材、火候,也可能只是一种气味。你认不出来。”
“我能帮你找到我爹,也能帮你找到真正开启隔世楼的人。”
“这场婚事是你用来救我的,我不能只躲在这里,等你替我解决所有事。”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小鱼最终接过药纸,仔细折好,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
“进去以后,不能离开我三步。”
“好。”
“听见任何人叫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
“好。”
“遇到危险先走,不用等我。”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答应。
张小鱼看了我一眼,却没有继续逼问,只从喜堂上扯下一段红绸,将一端系在我的手腕上。
另一端缠在了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
“楼里没有光。”
他收紧红绸,让我们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
“别松手。”
齐铁嘴看着连在我们手腕上的红绸,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婚书。
“别人新婚之夜进洞房,你们两个倒好,成亲不到一炷香,又要往隔世楼里钻。”
张小鱼检查完弹匣,将枪收回腰间。
“八爷留在城里接应。”
“那你们去哪儿?”
张小鱼牵着我走出喜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接岳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