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患者姓周,三十出头,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名字印在名片上,烫金的一行字。
他是三个月前入院的,脑膜瘤,位置不算太凶险,但尺寸不小。世理主刀,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期他在神经外科住了将近三周,她每天查房都能见到他。他床边永远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护士说他经常一边打点滴一边开视频会议。世理跟他说过“少看屏幕”,他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
出院那天他站在护士站前面等结账,看到世理从走廊那头经过,叫了一声“白医生”。她停下来,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
“谢礼。”他说,“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世理没接。“不用。这是我们该做的。”
“那这盒当是普通的礼物也行。”
“医院规定不收患者礼物。”
他把纸袋收回去,笑了笑。“那我换种方式。”
世理当时没在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点了下头就走了,下午还有一台手术等着。
一周之后她收到一封邮件。医院官网的在线留言板转过来的,标题写着“感谢白世理医生”,正文先是一段正经八百的感谢词,感谢她手术做得好、住院期间照顾周到。感谢词写完空了一行,然后写了一句:“不知道白医生平时有没有时间喝咖啡。”
世理看完之后点了删除。她每天收到很多患者感谢信,偶尔有留联系方式的,她从来不回。
第二周,她门诊值班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护士走过来说:“白教授,外面有人问您在不在。”
“谁?”
“说是您的患者。姓周。”
世理皱了皱眉。她走到门诊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个周姓患者站在走廊入口的座椅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到她的时候站起来,笑了一下。
“白医生。”
“您怎么来了?”
“复查。顺便路过,给您带了杯咖啡。上次那盒巧克力您没收,这次换一杯咖啡,不值钱。”
世理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她穿着白大褂,走廊里还有其他患者在等号,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她开口说:“复查的话去挂门诊号。咖啡您自己喝。”
“白医生——”
“我还在看诊。”她说完转身走了。
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她每天要看几十个患者,处理各种病情和情绪,一个人拎着咖啡来找她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她没有告诉承效。不是刻意瞒着,是真的没想起来。跟“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一样,不值得专门说。
第三周,她值夜班。凌晨两点从手术室出来,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她拿下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粥和一张便签:“辛苦了。注意身体。”没有署名,但便签纸的边角印着那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抬头。
她把粥放到了护士站的桌子上,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句“谁饿了谁吃”。第二天她把那张便签扔进了碎纸机。
第四周,周姓患者又来复查。这次他直接挂了她门诊的号。她叫号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一个。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说复查结果出来了想请她看看。她接过他的影像报告看了一眼,恢复得不错,水肿已经消了,没什么问题。她把报告放在桌上。
“恢复得很好。半年后再复查就行。”
“白医生。”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我上次给您发的邮件您没回。”
世理看着他。
“我知道这可能不太合适,”他说,“但我还是想问——您周末有没有时间?我想请您吃个饭。不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就是一个想谢谢您的人。”
世理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病历本上。“周先生。”
“嗯。”
“我是您的主治医生。手术做完了,您恢复得很好,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感谢信我收了很多,心意我领了。吃饭不用。”
“是因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吗?”
“是因为我不想去。”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站起来。“好。那我不打扰了。”
他走了。世理按了下一个号,继续看诊。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跟同事聊起一个疑难病例,没有提这件事。晚上回家承效在厨房做饭,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翻书,也没有提这件事。不是刻意瞒着,是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翻篇了。
但她低估了那个人的执着。
第五周周一,世理下班的时候在侧门看到了他。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她推门出来的时候他朝她走过来。她站住了。
“周先生。”
“我不是来复诊的。”他把花递到她面前,“我昨天在附近办事,路过这里的时候想,也许你下班了。这花不值钱,就是一束——”
“周先生。”世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稳,“我上个月已经跟您说清楚了。我有男朋友。”
他拿着花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表情从意外到某种不太相信的平静。“……我没见过。”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白医生——”
“我再说最后一次。”世理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工作结束了。如果您再有下次,我会请医院保安处理。您复查的医院很多,不一定要来这里。”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承效在沙发上看图纸。她换了拖鞋坐在他旁边,拿起书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门诊拖了一会儿。”
“嗯。”他低头继续画图纸。
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侧过身看着他。“承效。”
“嗯。”
“有个患者最近在找我。”
他手里的铅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样的患者?”
“脑膜瘤术后,恢复得很好。从上个月开始,送咖啡、发邮件、来门诊找、昨天在侧门堵了我。”
他把铅笔放在图纸上,坐直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一直在拒绝。”
他看着她,目光里不是责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开口说:“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昨天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他说‘没见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想可能你该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放在茶几上,侧过身正对着她。“他人在哪里?”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问一下。”
“你不要去找他。”
“我没说去找他。”
“你刚才的眼神就是想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跟我说这件事,是让我放心,还是让我担心?”
世理想了想。“都有。”
“那我知道了。”他把图纸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书房。出来的时候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回她旁边,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你那个患者——他下次还来吗?”
“我告诉他再来就找保安。”
“如果他还来呢?”
“那我就换侧门走。”
“我下班来接你。”
“不用。”
“我下班来接你。”他又说了一遍,“你可以拒绝我,但我还是会来。”
她看着他。他没有在生气。他的表情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看得出来他在忍什么——不是冲动,是某种更稳、更沉的东西。她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承效。”
“嗯。”
“我其实上周就该跟你说了。”
“嗯。”
“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
“下次有这样的我会说。”
他把水杯放下,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不凉,她的也是。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个患者,”他说,“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知道。”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名字告诉了他。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天晚上睡觉之前他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第二天她下班的时候他从侧门外面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伞——那天没下雨,但他带了一把伞。她看了他一眼。
“没下雨。”
“带了以防万一。”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伞从他手里拿过来,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冬天的首尔没有雨,阳光透过伞面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淡蓝色的阴影。他看着她举伞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他跟她并肩走在伞下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侧门外面那棵冬天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冷风里微微晃着枝干,远处首尔的晚霞正在慢慢铺开。1
今天的饭好香呀,我要开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