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世理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当时她刚从手术室出来,坐在更衣室里换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济州岛海边特有的风风火火的语气。
“世理啊,下周末我生日,你回来吗?”
“回。我排班调好了。”
“那就好。对了——”她妈妈顿了一下,“承效来不来?”
世理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她妈妈说的是“承效”,不是“你那个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又不是不看群。你元音阿姨跟我说了。再说——”她妈妈语气很平,“我认识那孩子比你认识他还早。他四岁就在咱们家吃过饭了。”
世理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妈妈说的是实话——当年花艺班那批妈妈每年聚好几次,世理家还没搬去济州岛的时候,承效跟着他妈妈来过她家。她记得院子里那个小水池,承效那时候五岁,蹲在水池边往里面扔石子,被她妈妈喊了一句“别扔了”。他抬头的时候嘴唇抿着,眼睛很圆。
“我问问他。”
“行。问完了跟我说一声,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妈——”
但电话已经挂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世理推开门,承效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纸。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妈下周末生日。”
“嗯。”
“她让你去。”
他把图纸翻了个面。“济州岛?”
“嗯。”
“几天?”
“周五晚上出发,周日回来。”
他想了想。“我周五下午有个会,四点之前能结束。能赶上六点的飞机。”
她看着他。“你答应了?”
“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某个意思。他补充道,“以前跟我妈去的。那时候你还住在济州岛。”
世理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以前”——两家的妈妈是花艺班同学,逢年过节会互相串门。承效跟着他妈妈去过济州岛,在她家吃过饭。但那时候他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她是“那个济州岛的姐姐”,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
“我妈没说让你带东西。”她说。
“我不带。”
“她不信。她说你以前来都带水果。”
“那是跟我妈一起来。她让我带的。”
“那你这次自己来,带不带?”
他想了想。“带一盒茶叶。”
“她说别带。”
“带一盒茶叶。”他把铅笔放下来,看着她,“你妈生日,我空手去,她下次见到我会说‘上次来怎么什么都没带’。”
她想了一下他这句话的合理性,然后没再反驳。
周五傍晚,他们在金浦机场会合。他果然带了一盒茶叶,包装很简单,深绿色的纸盒。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说什么。登机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飞机起飞的时候济州岛方向的天空正在暗下来,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橘色云层。她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降落的时候济州岛的风很大,机身在跑道上颠了两下。她睁开眼,坐直了。下飞机的时候他把她的外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他们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世理远远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出口旁边,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夹克,脸上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那个男人看到他们走出来,先朝世理挥了挥手,然后目光落在承效身上。
“承效。”世理爸爸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来了。”
“叔叔好。”承效走过去。世理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实在,跟长辈拍晚辈的肩一样自然。
“长高了。”世理爸爸说。
“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怎么长了。”
“你妈上次来的时候说你又接了个大项目?”
“做了个图书馆。刚竣工。”
“不错。”世理爸爸接过世理手里的包,转身往停车场走,“你妈在家炖了鸡。”
从机场到西归浦的路沿着海岸线走,一边是夜色中的大海,一边是低矮的济州石墙和偶尔闪过的橘园。世理坐在副驾驶座,承效坐在后排。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滑过去。
到家的时候世理妈妈站在门口等。她是个身材不高的女人,头发花白但梳得利落,围着一条格子围裙,围裙上沾着油点。她看到世理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承效身上。
“阿姨好。”承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盒茶叶。
“来了?”世理妈妈接过茶叶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妈上次来带了三大盒,你带一盒?”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世理妈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茶叶放在玄关柜上。“进来吧,饭好了。”她转身往厨房走,经过世理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比他妈会说话。”
世理没接话,但她低头换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是一桌济州岛的家常菜——炖鸡、烤黑猪肉、海带汤、凉拌桔梗。桌子不大,四个人坐得满满当当。世理的爸爸开了瓶烧酒,给承效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你爸最近怎么样?”世理爸爸问。
“还在折腾他的花园。我妈说他退休之后比上班还忙。”
“他那花园我去过。排水做得不好,上次下雨我去的时候积水了。”
“他说要改。改一年了。”
世理爸爸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黑猪肉放进嘴里。世理妈妈在旁边盛汤,给承效碗里多舀了两块鸡。世理低头吃桔梗,没参与三个人的对话,但她听到承效跟她爸爸聊他家花园的时候语气很松,像是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很久了——实际上他们也确实认识很久了。
吃完饭世理帮她妈妈洗碗。厨房的水声哗哗响着,她妈妈把碗递过来让她擦干。
“他这次来比之前话多了。”她妈妈说。
“以前那是客套话。这次是实话。”
“他跟你爸聊花园的时候,说的是他爸浇花把水管弄爆了。这种话以前他不说。”
世理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放进碗柜里,然后继续擦下一个。她妈妈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绿茶放在台面上。“这个让他带回去。他带来的茶叶我收了,这个让他带回去给他妈。”
“妈——”
“礼尚往来。别让人家空手回去。”
世理看了一眼那盒茶叶,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世理睡自己以前的房间。承效被安排在隔壁的客房——他以前跟他妈妈来的时候也睡过那间,床垫的位置都没变过,被褥有晒过的味道。
世理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她走过去,拉开阳台门。承效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没有烟,只是站着看远处。济州岛的夜跟首尔不一样,很黑,很静,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风里带着咸味。
“睡不着?”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认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以前来你家睡这间客房也认床。你妈给我换过枕头,换完还是睡不着。”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那时候又不熟。”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的轮廓被远处灯塔的光打了一层很淡的银边。她想起很多年前——可能十几年前——她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客房的门缝里漏出灯光,里面有人翻身的声响。她当时没有推门,也没有问。她只是走过那扇门,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他。
“你现在还认床吗?”
“认。”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但比之前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人。”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反驳。济州岛夜里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灯塔的光在海岸线上明灭,闪一下暗一下,间隔很规律。
“承效。”
“嗯。”
“我妈说让你多来。”
“好。”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盒绿茶,“让你带回去给你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绿茶,接了过去。“替我谢谢你妈。”
“明天你自己跟她说。”
他把那盒绿茶收进口袋里,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后来她说“进去吧”,他松开手跟着她走回屋里。他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下,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两扇门斜对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走廊。
“世理。”
“嗯。”
“晚安。”
“晚安。”
她推门进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门后停了几秒。隔着门板她听到他那边的门也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她躺回床上,裹着被子,听着远处海浪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了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她披着外套走出去,看到她妈妈站在灶台前。但旁边的位置还有一个人。承效正站在她妈妈旁边,按照她妈妈的指示往锅里放海带。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她妈妈在旁边指挥:“放早了,再等等。”他就把海带拿起来,等了三秒,又放进去。
世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醒了?去把你爸叫起来。汤快好了。”
她转身去了。走到爸爸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厨房里她妈妈的声音:“切葱会吗?”
承效的声音:“会一点。”
“那你切这个。”
然后是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很慢,但节奏均匀。
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爸爸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