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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了

双君劫

简朔身着宽松的蓝白病号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清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撑不起丝毫衣物的版型。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全无半分鲜活血色,像是久不见光的霜雪。乌黑的碎发柔软垂落,堪堪遮去大半眉眼,愈发衬得那张脸干净绝色。他眉眼生得极软极清隽,眼底澄澈温润,天生带着温顺柔和的气韵,五官线条柔和无锋,拼凑在一起却惊艳得极具冲击力。

极致的苍白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与纤瘦脖颈,肌肤细腻通透,脆弱得不堪一折。

他安静倚靠在病床床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病气,宛如一枝经霜沐月的白玉,绝美易碎,带着濒临凋零的死寂与温柔。

良久,简朔缓缓垂落眸子,纤长的指尖死死攥紧雪白被褥的边角,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

艰涩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妈妈,我不想治了。”

楚姣鼻尖酸涩难忍,无助地抬手拭去眼角滚烫的泪水,声音哽咽发颤,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朔儿,不能放弃。不管希望多渺茫,我们都要试一试,好不好?你还有妈妈,妈妈一直陪着你。”

简朔用力牵动着不受控制的右手,轻轻覆在她温热的手背上,力道轻得几乎微不可察。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轻声哀求,带着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妈妈,我不想待在医院了……我们出院,好不好?”

病房惨白刺眼的灯光铺满方寸空间,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死死裹挟着四肢,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窒息感。

“小朔,再坚持一下,再治疗一段时间……”楚姣红着眼眶,依旧不死心。

简朔掩去眼底翻涌的颓然与绝望,喉间干涩发疼,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残忍:“治好了,也是高位瘫痪。我接受不了那样的自己。”

数年病痛折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期许与执念。

楚姣望着儿子苍白死寂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坚持彻底崩塌,终究是含泪妥协。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司清的电话。

不过短短半小时,司清便匆匆赶到住院大楼,步履匆忙,眉眼间满是焦急与慌乱。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看着简朔虚弱萎靡的模样,语气急切:“朔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只跟我说只是小毛病,怎么严重成这样?”

简朔已然坐不稳,慵懒瘫靠在轮椅上,一双清澈的眼眸褪去所有温度,淡漠得不起半点波澜。

他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先回别墅,别在这里说。”

楚姣死死咬住泛红的下唇,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颤:“小清,先带我们回去。”

司清眉心紧蹙,心底满是心疼与不解。他小心翼翼弯腰,动作轻柔地将身形单薄的简朔横抱起身,快步走向楼下等候的白色商务车。

简朔全程沉默僵硬,任由他安置,浑身透着疏离的死寂,没有丝毫挣扎与回应。

商务车平稳行驶,司清专注开车,楚姣坐在副驾驶暗自垂泪。狭小的后排空间里,只剩无边的沉寂。

简朔微微偏头,透过车窗,静静望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绿树霓虹,光影斑驳掠过他苍白绝色的侧脸。

他心底一片清明。

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连最寻常的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滞涩与疼痛。

或许,真的是命不好。

纷乱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他裹挟。

记忆里的书房永远堆满书籍。高大的书柜早已满满当当,无处容纳的书本层层叠叠堆叠在书桌、地面,密密麻麻的文献纸张占据了大半桌面,只在正中央勉强留出一小块写字的空地。

窗帘半掩,滤去大半天光,室内光线昏暗,满目堆叠的书卷,显得拥挤又温暖。

年少儒雅的简寺斜倚在书架旁,指尖轻轻翻看着书页,安静温柔。

五六岁的小简朔攥着一只亲手折好的千纸鹤,蹦蹦跳跳扑过去,小手扒着父亲的裤腿,眉眼弯弯,满脸纯粹灿烂的笑意,软糯嚷嚷:“爸爸爸爸!你看我厉不厉害!”

简寺抬手,温柔揉乱他柔软的发丝,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轻声夸赞:“我们的朔儿最厉害了。”

小简朔立刻踮着小短腿,兴冲冲扑进他怀里撒娇。

“慢点跑,别磕到头。”简寺无奈又温柔地扶住他,笑意温柔。

彼时,楚姣总会含笑从门外走来,朝着他张开双臂,温柔唤他:“小宝,别闹父亲了,过来啦。”

那些温暖鲜活的旧时光,鲜活滚烫,却遥远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一晃经年。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再见过父亲,没再见过弟弟简倾了。

简朔的眸子缓缓沉下,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荒芜与落寞,心底默默自语。

我都快要死了……父亲还是不肯见我吗?

我和简倾,已经整整七八年未曾相见。他们……大概早就不记得我这个多余的人了吧。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车内的死寂。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楚姣神色为难地回头,看向后排死寂的简朔,轻声询问:“朔儿,是你父亲的电话……要接吗?”

简朔死寂无光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落在那部手机上,良久,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极低的音节:“嗯。”

楚姣连忙将手机轻轻递到他耳边。

听筒接通的瞬间,一道暴怒急躁的男声骤然炸开,裹挟着无尽的质问与怒意,劈头盖脸砸来:“简朔!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连对你亲弟弟下手这种阴毒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车内寂静无声,只剩听筒里凌厉的怒斥回荡。

简朔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又疲惫,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彻底的麻木与破罐破摔的漠然:“要钱没有。”

他微微顿住,喉间滚过一丝涩然,缓缓补上一句:“烂命一条,你想要,随时拿走。”

他近月以来日日困在医院,缠绵病榻,连起身都费力,何来害人之说?

电话那头的简寺彻底被他淡漠的态度激怒,怒声呵斥:“简朔!你现在倒是骨头硬了!我倒要亲自过去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随便你。”

简朔语气平淡,不起丝毫波澜。

楚姣连忙眼疾手快挂断电话,转头担忧地望着儿子苍白憔悴的脸,慌忙安抚:“小朔,你若是不想见他们,妈妈立刻让人把他们拦在外面,绝不许他们打扰你!”

简朔轻轻闭上眼,眉眼间尽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倦怠,声音轻得像叹息:“横竖……是最后一面了,见见也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的司清骤然踩下刹车,车身微微一顿。

他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慌乱,声音都带着颤抖:“什么最后一面?!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为什么不肯留在医院好好治疗?!”

不等楚姣开口,简朔已然睁开眼,澄澈的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轻声道出残酷的真相:

“高位急性脊髓炎。就算侥幸治好,也会终身高位瘫痪。”

他淡淡笑着,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释然:“与其那样苟活,不如就这样结束,反倒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