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事落怀

得到那一声轻轻的“好”之后，江面上的晚风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陆矜辞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鬓边，温热的指腹只是极轻地擦过耳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怕吓着她，即便是得到了应允，依旧守着分寸，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克制，从未消散。

苏穗的耳尖烧得滚烫，下意识微微垂下去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心口砰砰地跳，像是要冲破胸腔。

四年的隔阂，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与想念，就在刚刚那一个点头之间，尘埃落定。

“别低着头。”陆矜辞的声音放得很低，裹挟着江边潮湿的风，落在她的耳边，“抬头，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穗缓缓抬眼。

昏黄路灯将他轮廓勾勒得柔和，褪去商场与官场之上的锐利冷硬，此刻的陆矜辞，只剩下属于普通人的缱绻与珍视。从前她只敢远远偷看，连直视都觉得奢侈，如今可以这样近地望着他，看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偏爱。

江浪一下一下拍打堤岸，哗哗作响，远处城市霓虹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流动的彩光。步道上零星有散步的路人远远走过，说话声模糊遥远，这片小小的角落，仿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

陆矜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的触感，他缓缓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在给她足够的缓冲空间。

“我不会急于求成。”他认真开口，语气郑重，“重新追求，一切都顺着你的节奏来。你若是觉得不安，随时可以叫停，我绝不逼你。”

高门世家出身，从小到大习惯权衡利弊，可面对苏穗，他愿意放下所有强势，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过去就是因为思虑太多，硬生生蹉跎了四年，如今他不愿再因为自己的急迫，再次伤害到她。

苏穗闻言，心里那一丝刚刚萌生的慌乱，慢慢安定下来。

她最怕的便是这样——方才点头答应，接下来就要立刻进入亲密无间的恋人模式。四年空白横亘在两人中间，有太多的故事彼此缺席，她心里依旧藏着隐隐的忐忑。

“我知道。”苏穗轻轻呼出一口气，晚风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我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毕竟曾经只是遥遥相望的少年，时隔四年，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一身重担、城府深沉的男人。

“我明白。”陆矜辞微微弯起唇角，难得露出一抹松弛的笑意，这笑意很浅，却极具冲击力，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冲淡大半。

两人继续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不再刻意靠拢，中间留着一拳的空隙，可无形之间，氛围已经全然不同。不再是试探拉扯，而是带着期许的靠近。

苏穗会主动说起画室里发生的趣事，讲调皮的小男孩把颜料抹到同桌脸上，讲有个小姑娘画了一幅很漂亮的晚霞。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鲜活的气息。

陆矜辞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落在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瓣上，眼底满是纵容。他平日里应酬饭局，听的全是利益权衡、场面客套，这样琐碎温暖的烟火小事，于他而言，是极其难得的慰藉。

“那你平时工作，都是什么样的？”苏穗好奇侧过头看他。她对他的世界知之甚少，只隐约知晓他肩上担子很重，却不知道具体是何种光景。

提起工作，陆矜辞眉宇间漫开一层淡淡的疲惫。

“大多是无休止的会议，应酬，各方的周旋。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说话做事，每一步都要思虑周全。”他说得简略，没有细说其中的波诡云谲，不想把那些沉重肮脏的东西摊开在她面前，“很多时候，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很少。”

苏穗安静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心疼。外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光鲜耀眼的身份地位，却看不见这份荣耀背后，日夜的消耗与束缚。

“会很累吧。”她轻声说道。

“以前觉得是责任，只能咬牙扛着。”陆矜辞转头看向她，夜色里眼神灼灼，“现在不一样，知道有个人可以想念，再累，也有地方落脚。”

这句话说得含蓄，分量却极重。

苏穗的心猛地一颤，慌忙转开视线望向滔滔江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小包的肩带。

天色越来越沉，江边的凉意慢慢加重。一阵晚风骤然袭来，苏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陆矜辞立刻察觉到，几乎是本能，脱下身上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等她推辞，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外套之上，满满的雪松冷香，是专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衣料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暖意顺着肩膀蔓延至四肢百骸。

“披上，江边风大，别着凉。”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西装对她而言过于宽大，袖子长长地垂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只手掌。

苏穗攥紧衣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脸颊滚烫：“那你呢，你会冷。”

“我没事。”陆矜辞淡淡一笑，“常年在外，这点晚风算不得什么。”

又缓步走了一段路，城市夜色彻底铺展开。

陆矜辞看了眼腕表，时间已经不早。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旧安静，却不再充斥从前那种拘谨尴尬。苏穗裹着那件带着他温度的西装外套，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万家灯火，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原来埋藏整个青春的暗恋，真的会有回响。

车子平稳驶入苏穗居住的小区，缓缓停在单元楼楼下。

楼下的路灯亮着，零星几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

陆矜辞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低声开口。

苏穗点点头，却没有马上推开车门离开，手里依旧紧紧拢着身上宽大的西装。

“外套……我明天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急。”陆矜辞看向她，目光温柔，“留在你那里就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放轻：

“穗穗，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只是一下。”

他在征求她的同意，把所有选择权交给她，没有半分强迫。

车厢狭小密闭，呼吸似乎都交织在一起。

苏穗的心猛地一跳，血液冲上脸颊，指尖微微蜷缩。脑海里闪过少年时代遥遥相望的画面，又想起方才江堤之上，他郑重的告白。

几秒安静的迟疑，她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陆矜辞身体微微前倾，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

怀抱宽阔安稳。

他没有用力收紧，只是浅浅地拥住，下巴轻轻虚虚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进一步越界的动作。

淡淡的雪松气息将苏穗完整包围。

四年的思念，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惦念，在此刻得到片刻安放。

短短数秒，他便主动松开。

“上去吧，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陆矜辞向后坐回驾驶位，眼底翻涌还未散去的情绪，却依旧维持着克制。

苏穗心神纷乱，怀里仿佛还残留拥抱的温度，她低声应了一声，推开车门，抱着那件西装外套快步走进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

镜面映出少女泛红的脸颊，眼底藏不住的水光与笑意。

回到家中，背靠冰冷的门板，苏穗缓缓闭上眼睛，胸腔里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手机震动，是陆矜辞发来的消息：【到家就好，早点休息。】

她指尖颤抖，打字回复：【我到啦，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发送出去之后，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带着他气息的黑色西装外套，把脸轻轻埋了进去。

心事，终于落了满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