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第二天他在院子里碰见了林栋哲。林栋哲正在帮他妈挂腊肉，看见他出来就喊了一声“图南哥”。庄图南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点了点头。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图南哥你呢？”

“还行。”

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说了一些考试的事、学校的事。庄图南问了他几句专业课，林栋哲老老实实地答了。两个人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然后林栋哲被宋莹喊回去搬东西了。

庄图南站在枣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素描。他看了几秒，转身回屋了。

除夕那天三家人又聚在了庄家院子里。

黄玲和宋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刘氏也过来帮忙。庄超英搬了张大圆桌出来摆在枣树底下，林武峰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小军今年上初中了，个子窜了一截，跟林栋哲差不多高了。

林栋哲和姗姗来得最晚。两个人从筒子楼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飘满了年夜饭的香味。林栋哲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姗姗手里端着一盘刘氏做的米糕。

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庄图南正从屋里出来搬椅子。四目相对，庄图南点了点头，林栋哲喊了一声“图南哥”，姗姗在旁边也叫了一声“图南”。庄图南把手里的椅子放下，冲他们点了下头，转身进屋去了。

姗姗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林栋哲在旁边伸手把她手里的米糕接过去，放到桌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围巾拉正了一点。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宋莹在桌上又提了一遍“毕业就结婚”的话，刘氏笑着没接话，黄玲低头夹菜，庄超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林栋哲给姗姗夹菜，姗姗给他倒茶，两个人之间那些动作已经熟稔到像呼吸一样。

庄图南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盛了碗汤。汤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那点凉的东西被冲开了一些。

吃完饭放鞭炮的时候，林栋哲第一个冲出去，在巷子里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姗姗站在院门口看着，碎红纸屑飞了满天。林栋哲放完了跑回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红纸屑拈掉了。

庄图南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框看见了这一幕。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守岁的时候，庄图南坐在窗前。隔壁林家的灯亮着，筒子楼那边的灯也亮着。他看着那两盏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片枫叶。他看了一眼，夹回了书里。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棉纺厂家属区沉进除夕夜的安静里，只有零星的烟花还在天上炸开，一闪一闪的。他把书合上，吹了灯，躺下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宋莹还在兴头上，一边收桌子一边跟林武峰念叨：“姗姗这孩子越看越好，明年毕业了就让他们把事办了，你看行不行？”

林武峰没接话，把碗筷摞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宋莹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嘴里没停：“你说他俩以后留在上海还是回苏州？上海机会多，但房子贵，咱们得给他们攒点——”

“宋莹。”林武峰打断了她。

宋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跟林武峰过了这么多年，知道他用这种语气喊她全名的时候，是有正经话要说。

“怎么了？”

林武峰把厨房门带上，靠在灶台边上。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转了两圈才开口：“你今晚光顾着高兴了。”

“我高兴怎么了？儿子找了个好对象——”

“你没看庄家那桌。”

宋莹把碗放下了：“什么意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