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

复旦校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地立在教学楼旁边。林栋哲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些花愣了一下——去年九月他来报到的时候这些树还绿着，他没认出来是什么，现在才知道是玉兰。

他掏出本子记了一下，然后合上往教学楼走。大二的课比大一紧了一些，高数换成了线性代数，还多了一门大学物理。他走在路上想着这些，觉得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去年不一样了——去年他满脑子都是“能不能考上”，今年他满脑子都是“这道题怎么解”。

但有一件事没变。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往图书馆那条路上看了一眼。果然，十一点四十分，她正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马尾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书。

他站在食堂门口等她。她走近了看见他，脚步没停，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下：“你今天下课早？”

“老师提前放了。”

“那你先进去占位置。”

“等你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走进食堂。他排队打饭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等，他把两个人的饭盆端过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习惯性地挑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然后开始扒自己的饭。

姗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你自己吃”。她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他。

“栋哲，你最近考试了没？”

“上周考了线代，九十一。”

“比上次高了。”

“嗯。”他扒了两口饭又抬头，“你最近忙不忙？”

“写论文。”

“什么论文？”

“近代史的一篇小论文，关于民国时期江南纺织业的。”

林栋哲筷子停在半空：“纺织业？那不就是棉纺厂——”

“嗯。”姗姗夹了一筷子菜，“我写的就是棉纺厂。”

林栋哲把那半空中的筷子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他知道她写的“棉纺厂”里大概有刘氏当年在纺纱车间的事，或者更早——她那些很少提起来的、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他没有问，只是把她碗里剩下的那块肉又夹了过去。

“写完了给我看看。”他说。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字。”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他们照例去了图书馆。她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论文提纲开始写。他在对面坐下来，翻他的线代课本，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游走，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他低头继续看书了。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栋哲。”

“嗯？”

“你下周末有空吗？”

“有。”

“我要去一趟纺织博物馆查资料，你陪我去？”

“行。”

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了。林栋哲在对面翻着课本，翻了两页又翻回来，那道题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问“你陪我去”的那个语气——不是以前的“你可以来”，是“你陪我去”，把那个请求说得稳稳的，像是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他低头把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周末他们坐公交车去了纺织博物馆。上海的街上梧桐树发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姗姗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看那些老照片——黑白照片上女工们站在纺纱机前面，戴着白帽子，脸被棉絮遮得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