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吹落了校门口大半的梧桐叶。
清晨的教室微凉,窗户大开着,阵阵凉风灌进来,卷起桌上轻薄的书页,轻轻翻动。
陈思罕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来几个人。
他习惯性抬手拢了拢校服领口,走到自己的新座位,刚放下书包,就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温热的牛奶,安安静静摆在课本旁。
温度刚刚好,不烫手,是特意温过的温度。
纯白的杯身没有任何字迹,朴素干净,看不出是谁放的。
陈思罕指尖顿了顿,下意识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
清晨最早到教室、会默默做这种事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后排的位置依旧空着,陈浚铭还没来。
陈思罕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几秒,心底轻轻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昨天傍晚,他松口不再刻意避开他。
原来陈浚铭,把这一点点松动,当成了莫大的准许,迫不及待的开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弥补。
他没有声张,没有刻意搭话,没有死缠烂打。
只用这种最安静、最温柔、最不打扰的方式,慢慢渗透他的生活。
陈思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那杯牛奶,轻轻挪到了桌角。
他心软,但不敢再轻易沉溺。
没过多久,陆续有同学进班。
陈浚铭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然,和平日别无二致。
只是他进门的第一眼,目光就精准锁定了前排少年的身影。
视线落下桌角那杯没动的牛奶时,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落寞,却转瞬平复。
他没有上前询问,没有尴尬搭话,安静走回后排座位坐下,拿出课本,仿佛今早悄悄放牛奶的人,从来不是他。
内敛、笨拙、小心翼翼。
是他独有的道歉与讨好。
早读课朗朗书声响起,整间教室充斥着整齐的朗读声。
陈思罕收敛心神,低头跟着齐读,心思却有一半飘忽不定。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不灼热、不逼迫、安安静静,带着隐忍的注视,落在他的背影上。
一整节课,从未间断。
下课铃响,读书声戛然而止。
班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起身打水、聊天、打闹。
陈思罕拿出水杯,准备去走廊接水。
刚站起身,手腕还没抬起,桌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陈浚铭站在他桌边。
少年垂着眼,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是整理好的今日课堂重点+易错汇总。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专门适配基础薄弱的知识点查漏补缺。

今天老师要讲的重难点
陈浚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提前整理好了,你上课不容易走神
陈思罕抬眼看他。
少年眉眼平和,褪去了从前所有的尖锐和别扭,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

不用了
陈思罕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疏离

我自己可以整理。
他还是习惯性拒绝。
不敢接受他的好,怕习惯之后,再次被丢下。
陈浚铭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把纸张放在他课本上方,语气温柔又固执:

不麻烦,我顺手写的

你不用有负担。
简简单单两句话,彻底堵死了他所有拒绝的理由。
不是特意为你做的,只是顺手而已。
不给你压力,不让你为难,只求你不要彻底推开他。
陈思罕看着桌上工整的知识点,喉间轻轻发涩。
他不得不承认,陈浚铭真的改了很多。
从前的他,高傲、别扭、嘴硬,哪怕心里再在意,也只会用伤人的方式表达。
现在的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温柔,学会了默默付出、润物无声。

谢谢
良久,陈思罕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是换座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认真对陈浚铭道谢。
很轻、很淡,却让陈浚铭死寂了一整晚的心,瞬间亮了起来。
少年眼底瞬间漾开极淡的暖意,连眉眼的清冷都柔和了大半。

没事。
他没有多停留,怕自己太过急切惹他反感,说完便从容转身,走回后排。
可步伐里,藏不住的轻快。
一整天,陈浚铭都保持着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上课发现陈思罕低头记笔记跟不上,下课就悄悄把自己完整的课堂笔记放在他桌边;
看见他桌角堆的书本杂乱,趁他出去打水的空隙,默默帮他摆放整齐;
有人再想凑过来小声嚼舌根议论陈思罕,他只需要一个冷眼扫过去,所有人瞬间噤声,不敢再多一句闲话。
他不再高调张扬的护短。
变成了默默无声的庇护。
温柔、安稳、不打扰。
下午的数学小测,题目偏难。
陈思罕做题速度偏慢,最后两道大题堪堪写完,铃声就响了。
他匆忙交卷,心里隐隐不安,知道自己步骤写得很潦草,大概率会扣分。
卷子当堂批改,当堂发回。
陈思罕拿着自己的试卷,看着上面被扣的步骤分,轻轻皱起眉,心底有些懊恼。
一道大题整整扣了四分。
他正低头对着答案自行订正,一道身影再次停在他桌前。
陈浚铭手里拿着红笔,轻声开口:

哪里不会?我教你。
陈思罕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眸。
阳光落在少年眉眼,干净又温柔。
他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这里,步骤我写错了。
陈思罕把试卷往边上挪了挪。
陈浚铭顺势微微俯身,靠近桌面,红笔轻点在错题步骤上。
他语速很慢,讲解通俗易懂,耐心十足,没有半点从前的嫌弃和不耐烦。

这里不能省略步骤,考试会直接扣分

你思路是对的,就是细节没抓好。

下次按照这个格式写,不会再丢分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畔,温柔又清晰。
距离很近,却恰到好处,没有越界,没有暧昧的压迫感。
是最舒服、最让人安心的相处方式。
陈思罕静静听着,慢慢点头,心底那道厚厚的隔阂,又悄悄软了一块。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被人耐心偏爱,是这种感觉。
讲完最后一步,陈浚铭收起红笔,抬眼看向他,轻声问:

听懂了吗?

嗯,听懂了。
陈思罕轻轻应声

以后有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
陈浚铭看着他,眼神认真

不用不好意思
这次的邀请,坦荡又真诚。
没有别扭,没有嘴硬,没有掺杂酸涩的占有欲。
只是单纯的,想帮他、想护他、想对他好。
陈思罕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的回应,却是默认。
后排的位置依旧空旷清冷,少了同桌的温度。
可陈浚铭一点也不急。
他不用急于一时的靠近,不用急于一时的原谅。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从前所有的冷暴力、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笨拙伤害,他都一点点、慢慢弥补。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的课桌上。
一前一后的距离,不再是僵持的冰冷。
隔阂还在,却早已悄悄松动。
陈浚铭看着前排认真订正试卷的少年,心底轻轻默念。
没关系。
你慢慢来,我一直都在。
我等你,彻底放下过去,等你,愿意重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