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下去大半,校园里的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放学的人流涌向食堂,喧闹声从教学楼一路蔓延到食堂大厅。饥肠辘辘的学生挤过窗口,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之间的说笑混在一起,晚饭时间永远是一天里最烟火气的时刻。
杨博文和左奇函并肩排在打饭队伍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周围吵吵嚷嚷,他俩只低声说着悄悄话。杨博文手上捏着饭卡,指尖无意识蹭过左奇函的胳膊,小动作很自然,旁人看过来只会觉得是关系要好的同桌。

夜市我们晚上几点出去?太晚回来会被宿管拦。

周六傍晚六点多出门就好,逛两个小时,八点半之前回来,时间绰绰有余。
左奇函侧过头跟他说话,鼻尖几乎要碰到杨博文的肩膀,说话的气息轻轻扫过去。杨博文耳朵一下子发烫,慌忙低下头盯着前面队伍挪动的脚步,不敢抬眼对视。

我要吃烤肠,还有炒年糕和果粒橙。

都给你买,博文想吃什么都行。
简简单单一句,说得很轻,却让杨博文心口软软的。队伍往前挪动,轮到他们打餐,两个人各自选好饭菜,找了一处靠窗户的空位坐下。
另一边,陈奕恒端着餐盘,刚打好饭菜,就看见陈浚铭端着餐盘,东张西望,正在到处找空位。高一楼层下课晚,他来食堂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多少空座位,好几桌都坐得满满当当。

哼哼学长,这里有空嘛?

经过某人的建议改成了哼哼,大家觉得怎么样?
(陈奕恒拉开椅背)

坐吧。
陈浚铭开开心心把餐盘放下,一屁股坐下,把筷子拆开,埋头扒了两大口米饭。跑了两趟高三楼层,早就饿坏了。两个人就是很纯粹学长学弟的相处,聊着学校的琐事,陈浚铭吐槽高一作业一下子变多,晚自习作业写不完,陈奕恒就跟他分享自己刚上高一的时候踩过的坑,教他怎么分配写作业的时间。没有暧昧,就是前辈真心实意给后辈支招。
不远处的一张餐桌,张桂源和张函瑞也坐下来。
明明食堂这么多空位,鬼使神差,两个人偏偏选了同一张桌子,隔了一个空位坐着。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到餐盘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谁都不主动开口。
张函瑞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几乎没动几口菜。脑子里翻来覆去还回放着傍晚走廊的对话。他心里委屈,可又实在放不下这段朋友关系。之前月考自己考砸情绪低落,他本来满心等着来自最好朋友的安慰,等来的却是一句“太脆弱”。那句话像根小刺,一直扎在心口。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对面的张桂源。
张桂源低着头吃饭,看上去面无表情,可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有往嘴里送一口。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直懊恼那天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本意是想让张函瑞不要被一次考试打倒,结果话说得太重,伤到对方。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该怎么道歉,可现实里面对张函瑞,自尊心死死卡住,那句对不起怎么都说不出口。
食堂大厅吵吵闹闹,邻桌一群男生嬉笑打闹,笑声传过来,衬得他们这一桌更加死寂。
张函瑞鼓起很大勇气,放下筷子,指尖攥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上次月考,你说我脆弱的话,我挺难受的。
说完这句话,他垂着眼,不敢看张桂源的表情,心脏砰砰直跳,等待对方的回应。
张桂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僵住。他没想到张函瑞会直接把这件事摊开说。慌乱一瞬间涌上来,脸颊隐隐发烫,心里有一大堆解释涌到喉咙,可是性格使然,他不习惯直白表达柔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垮掉。
话说出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听上去依旧像在争辩,不像是安抚。
张函瑞肩膀轻轻塌下去,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熄灭。

可是我那已经很难过了,我只是想听你的安慰。
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张桂源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可笨拙的少年不知道该怎么服软,只能闷头坐在位置上,眉头紧紧皱着。
隔壁桌子传来杨博文轻轻的笑声。
左奇函把自己餐盘里的卤蛋夹到杨博文碗里,看着对方眼睛弯起来,眼神完完全全落在杨博文身上,周遭的嘈杂好像都和他无关。

多吃点,晚上还要刷题。

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吃蛋黄,正好给你。
这一幕被斜对面的张桂源无意间瞥见,心里更不是滋味。别人可以轻轻松松对在意的人好,轮到自己,却只会把话说伤人。
陈浚铭这边吃完饭,擦擦嘴,抬头看向陈奕恒。

学长,等下晚自习之前我还能再上去一会嘛,就一会~

晚自习打预备铃要准时回去,别迟到,被班主任抓到要罚站。

知道啦。
陈浚铭飞快收拾好餐盘,跟陈奕恒挥手告别,蹦蹦跳跳跑出食堂,又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跑过去。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陈奕恒慢悠悠继续吃剩下的晚饭,偶尔抬眼,无意望向张桂源那一桌,看得出两个人气氛压抑,但他没有上前插手。有些心结只能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开,旁人再多劝解也没有用处。
张桂源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带着一丝别扭,几乎是勉强挤出来。

那……那次是我不好。
仅此一句,再没有更多柔软的话。道歉很简短,甚至有些生硬,但是对于要强的张桂源来说,已经是跨出很大一步。
张函瑞猛地抬眼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有想到张桂源愿意低头承认自己有错。可仅仅一句,之前积攒下的委屈也不会立刻烟消云散。

嗯
就淡淡的一个字,没有原谅,也没有继续发火。两个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裂开了一道细细小小的缝隙,却远远没有融化。
晚饭的时间快要结束,食堂的人流慢慢变少,不少学生已经赶回教学楼准备晚自习。
杨博文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伸手碰了碰左奇函的胳膊。

快到晚自习了,我们回去吧。

好。
两个人起身,端起餐盘去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晚风迎面吹过来,杨博文下意识往左奇函身边靠了靠。
另一边,陈奕恒也收拾完毕跟了上去。
餐桌这边只剩下张桂源和张函瑞,两个人坐着没动,还停留在刚刚那番对话带来的尴尬里。窗外天色彻底暗透,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全部亮起,晚自习快要开始。
少年心里的那些纠结、后悔、委屈,就淹没在夜晚来临之前,食堂残留的饭菜香气里。裂痕不会一瞬间消失,但至少,他们终于肯直面那句伤人的话。
——第五章 完——1
这别扭的少年感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