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繁走后的第二十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城里的学校,园艺专业。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厚厚的,里面除了通知书还有一叠入学指南。我拆开的时候手很稳,不像以前想象中那样紧张或者激动。就是把它剪开了,抽出纸来看了几行,然后放回信封里,搁在柜台上。
奶奶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来了?"
"嗯。"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去浇花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封通知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里面写了我被录取的专业、报到日期、需要准备的材料。白纸黑字的,清清楚楚的。
我把通知书放回去,拉开抽屉放好。抽屉里面躺着那个用绳子扎好的速写本,本子边上还有那一小截铅笔头。
我看了它们一眼,把抽屉关上了。
过了两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奶奶接的,说了几句以后递给我:"你妈的。"
我接过来贴在耳朵上。"喂。"
"见夏?通知书到了吧?"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了几百公里的距离,听起来比平时亮一些,像是特意在打起精神。
"到了。"
"园艺专业是吧?你爸说挺好的,这个专业你感兴趣就行。学校在市区,离你姨妈家近,到时候让她照应你。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给你收拾房间。"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一口气把所有安排都说完。我握着话筒听了半天,等到她停了,我才说了一句:"妈。"
"嗯?"
"我去读。"
"那当然要读啊,好不容易考上了——"
"读完了我想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还有远远的电视声。"回来?回镇上来?"
"嗯。"我说。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我妈说:"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在镇上也能照应着。行。你先来城里把书读完,毕业了再说。"
她没有反对。语气平静的,像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我"嗯"了一声,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话筒放回去。奶奶从后院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妈怎么说?"
"说让我去。"
"去多久?"
"四年。"
奶奶走到柜台前面,拉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速写本和铅笔头还好好地躺在里面。她又把抽屉推上了,没动它们。
"四年,"她说,"够学会很多东西了。"
"学会什么?"
"学会怎么让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长得好。"她转身往里面走,"那才叫本事。"
我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她的话。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是城里的学校?是离开了以后的花店?是顾繁走了以后还在画的那面墙?
我不知道。但奶奶说"够学会的",那应该就够。
夏天进入八月中的时候,天气开始慢慢有了变化。白天还是热,但早晚凉下来了。风从南边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爽的意思,不像七月那样闷湿。蔷薇墙上的花还在开,但最顶上那一批开始落了,花瓣从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粉紫变成淡褐,风一吹就飘走。
我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扫门口的花瓣。
落了一地,粉紫色的,薄薄的,扫帚轻轻一碰就碎了。我扫着扫着会停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看看。花瓣边缘微微卷着,纹理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很小的、写满了什么又看不清字迹的信。
我把它放回地上,继续扫。
有一天下午我扫完了门口,蹲在墙根底下看那些还没落的花。花已经不像七月底那样密密麻麻了,疏了一些,能看到背后的墙了。砖缝、灰泥、老旧的墙面,那些被花盖了一整个夏天的东西慢慢露出来了。
墙还是那面墙。花落了一些,墙就露出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露出来的那一段砖墙。温的,粗糙的,手指蹭过去有沙沙的触感。四十年的老墙,被花盖了四十年,现在终于能喘口气晒晒太阳了。
我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八月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头顶的花动了几下,又有几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
我没拍掉。
那个周末我去了一趟溪边。
一个多月没来了,溪水好像又少了一些。河床上那些圆石头大部分都露在外面,只有最中间那一道浅浅的、手指宽的水流还在慢慢地淌。
我沿着河床走了一段,找到上次顾繁捡石头的位置,蹲下来翻了翻石头堆。灰白色的、光滑的、圆溜溜的石头满地都是。我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块巴掌大的,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口袋里。
回到花店以后我把那块石头洗了洗,放在书桌上。和那截铅笔头隔着半尺的距离,一左一右。
石头不会说话,不会画画,不会写"风吹过繁花"。它就是从溪边被我捡回来的,圆圆的,凉凉的,放在手心里有一种被时间磨了很久的平滑。
我看着它和铅笔头并排躺在书桌上,觉得这就算是把那个夏天的一部分留下了。
八月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老槐树。
这次不是去坐的。我带了一把小铲子,在树根旁边那片凹下去的土旁边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口袋里那块溪边捡的石头放了进去,盖上土,拍实了。
我蹲在树根旁边看了看,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石头埋下去了,土盖上了,草过几天就会长起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棵树也知道。
回花店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开始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下来,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云一丝丝的,被风拉得很长。
我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石阶。还是空的。
但这一次我看了以后没有觉得"缺了什么"。它就是空的,空着也没什么不好。空着的时候你可以坐在上面,或者不坐。它就在那里,一块被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温的石头。
我推开花店的门。奶奶正在柜台后面包花束,白色的满天星配浅绿色的洋桔梗,干干净净的。
"回来了?"
"嗯。"
我把铲子放回角落,洗了手,走过去帮她包花。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一人拿着一把花,对着灯光整理枝叶。窗外有风铃响了一声,又静了。
"奶奶,"我一边理花一边说,"你说风走了以后,花还会动吗?"
奶奶的手没停。"动。风走了还会动一会儿,慢慢才停下来。"
"为什么?"
"惯性。"她说,"动过的东西不会马上停。"
我看着手里那把满天星,白花花的小花朵挤在一起,在灯光下像一小片碎星星。我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有一种干净的、草叶的味道。
"那它停下来了以后呢?"
奶奶把包好的花束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停下来了就等下一次风。"
她看了我一眼。"又不是只有一次风。"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着,蔷薇墙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柔和的深紫色。风一阵一阵地来,花一阵一阵地动。落了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下去。
我看着那些花瓣从落到飞、从飞到落。它们不着急,风来了就走,风停了就落下来。没有谁在催它们。
我坐在台阶上看了很久。久到路灯旁边的飞蛾都倦了,停在地上一动不动。久到风停了一阵子,花也慢慢停了,整个晚上安安静静的。
然后风又来了。最左边那一小片蔷薇动了一下,几片花瓣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转了两圈,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一片。
浅紫色的,边缘有点卷了,但还完整。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进花店。
进门的时候奶奶正要关灯。她看见我进来,手停在开关上。
"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那片花瓣放在柜台上,靠着那个速写本放好。"明天还能看到花吗?"
奶奶看了看柜台上的花瓣,又看了看我。"花谢了还会开。明年夏天还会开。"
"明年夏天……"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奶奶把灯关了。花店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来一点橘黄色的光,落在柜台那片花瓣上,薄薄的,像一小片会发光的记忆。
"明年夏天还会来的。"奶奶在黑暗里说,"风也会来。"
我站在暗下来的花店里,手里还攥着刚才捡花瓣的时候沾上的一点凉意。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外面的蔷薇墙——路灯下那些花还在站着,不知道明天早上会落多少。
但明天早上会来。
明年夏天也会来。
我转身往楼上走。楼梯木头旧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厅——柜台上一片漆黑,但我知道那片花瓣在那里。速写本也在那里。铅笔头在楼上书桌里,石头埋在槐树底下。
那个夏天留下来的东西,每一个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风走了。
花还在动。
我推开了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