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蔷薇花

最后一天是周三。

我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细细的，一声叠着一声。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花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我推开侧门钻出去，天是那种浅灰色的蓝，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光线很软。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

那面蔷薇墙安安静静的。花还没醒，花瓣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低垂着，像还在做梦。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了看他昨天画的那张画。画板还靠在墙边，用一块塑料布盖着，大概是怕露水打湿。我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颜料已经干透了。紫红色和灰蓝色都暗了一度，但在晨光里还是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左上角那一小片花画完了，密密的一片，每一朵都小小的，清清楚楚。

我把塑料布重新盖好，站起来回到店里。

奶奶已经起了，在灶台前热粥。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这么早。"

"睡不着。"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碟咸菜。"吃了再忙。"

我坐下来喝粥。米煮得烂烂的，烫烫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奶奶坐在对面，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那儿陪着我吃。

吃完粥我收了碗，奶奶说了一句："他来的时候，给他也盛一碗。"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嗯。"

顾繁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我刚把花店门口的地扫干净，他就从巷口转过来了。今天没穿白衬衫，是一件很旧的浅蓝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背着那个布包，手里拿着画板。

他站在街对面，没直接过来。隔着那条窄窄的马路，他先看了一眼那面墙——清晨的光斜斜地打在墙上，蔷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早。"他说。

"早。"我看着他走过来，"粥还有，吃了没？"

他愣了一下。"……没。"

"进来吃。"

他跟着我走进花店，站在门口那块地上，像是在等什么。我从锅里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给他推了一碟咸菜过去。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奶奶呢？"

"后院浇花。"

他点了点头，低头喝粥。我靠在柜台旁边看着他。他喝粥的时候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急。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今天几点走？"我问。

"下午两点。镇口那个站。"

"东西收拾好了？"

"嗯。昨晚就收好了。"

他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了。"谢谢。"

"不客气。"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晨光从门口照进来，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间花店从门口到柜台的步数。

他在门口站定了，面对那面蔷薇墙。然后他弯腰拿起靠墙的画板和颜料盒，在平时坐的那块石阶上坐下来。

"江见夏，"他说，"你今天不用送水了。"

"好。"

"你在旁边坐一会儿就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今天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风轻轻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打开颜料盒，把昨天没画完的那张画板架好，然后开始调色。

他画得很慢，和昨天一样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抬头看一下墙，然后再低头看纸。有时候他看了半天也不动笔，铅笔在指间转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坐在旁边，这一次真的什么都没干。没去浇花，没去搬花盆，没整理花材。就是坐在那儿，看他画画。

风一阵一阵地来。风来的时候，墙上的蔷薇会动，他的头发也会动。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停下来"画风"。他的笔一直在走，颜料一块一块地铺上去。

"顾繁。"

"嗯。"

"你今天怎么不画风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因为风今天在我旁边。"

他继续画了。我坐在旁边，耳朵慢慢地烫起来。转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花，余光里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蘸了颜料的笔在纸上轻轻地走。

从八点多画到快十点，他画完了整面墙的下半部分。花和叶子都铺上去了，颜料薄薄的，一层一层地叠着，紫红色和深绿色交融在一起，在晨光里像真正长在纸上的花。

"还差什么？"我问。

"还差上面那一层。"他抬头看了看最顶上那一簇蔷薇，阳光正照在那里，花瓣几乎是透亮的。"最高的那几朵，今天的光和昨天不一样，得重新调色。"

他低头调了一会儿，蘸了一笔偏橙的粉红，抬手去画最顶上的花。

那个动作需要把胳膊举高。他画的时候很专注，仰着头，笔尖精准地落在纸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侧脸在光里变得很柔和。睫毛低垂着，嘴角微微抿着。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眼。

画到十一点多，他停下来休息。我把早上奶奶留的那壶凉茶端出来，倒了一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擦了擦嘴角。

"累了？"我问。

"手酸。"他转了转手腕，"颜料比铅笔费手。"

"那歇一会儿再画。"

他靠在墙根坐着，闭了一下眼睛。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远处有蝉叫起来，一声一声的，夏天最正午的那种声音。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画。

快十二点的时候，最后几朵花终于画完了。他放下笔，往后退了半步——石阶上坐不开，他站起来退到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张画。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画板靠在墙边，上面是一整面蔷薇墙。灰蓝色的底色上，紫红色、粉白色、深绿色的颜料层层叠叠地铺着，花和叶子密密的，阳光照在上面，颜色是活的。

"画完了？"我问。

他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一会儿。"画完了。"

"你站在街对面看，能看清吗？"

"能。"他说，"和站近了看不一样。站远了能看见整面墙。站近了只能看见一朵花。"

他转过身来看我。太阳在正头顶，他微微眯着眼。"江见夏。"

"嗯。"

"我以前说花还没开好。现在开好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人帮它挡住了雨。"

我愣了一下。那天在雨里冲出去给他送伞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没再提过，他也没提过。我以为他忘了。

"你不是也淋了吗。"我说。

"嗯。"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但画里的花没淋到。"

他弯腰去收拾画具。颜料盒盖上，画笔用纸包好，画板小心地夹在胳膊底下。他把东西都收好了以后，站起来看了看花店，又看了看那面墙。

"我得走了。"

"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

"还有时间。"

"嗯。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动。风从巷口吹过来，蔷薇叶子沙沙地响。阳光照在两个人和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影子浅浅的。

"你的画，"我指了指那张画板，"带走吗？"

顾繁低头看了一眼画板。"带。"他说，"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画的第一张带颜色的画。我得带走。"

"那以后你就看不见它了。"我看着那面墙。

"墙还在。"他说，"我记住它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速写本——从六月用到现在的第三本，边角都磨毛了。他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

我接过来。本子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墙。再翻一页，墙。翻到后面，是奶奶的手、我的背影、花市的灯、干涸的溪、老槐树、蹲在墙边的我、画满虚弧线的风。

最后一页，是今天画的。铅笔速写——我坐在石阶上，旁边放着一杯茶，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一缕。旁边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风吹过繁花，我终于明白，我找的不是远方，是一个能让我停下来的人。江见夏，谢谢你让我看见了这个夏天。"

我看着那行字，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走吧。"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他点了点头。我们把花店门关好，我跟奶奶说了一声"我送送他"，奶奶在后院"嗯"了一声，没有出来。

我们并肩走在镇子的路上。中午的太阳很大，路上没什么人。他背着画板和布包，我抱着他的速写本，两个人走在行道树的影子里，一段亮一段暗。

"你回去以后，"我说，"还会画画吧？"

"会。"

"画什么？"

"先画完毕业展。然后画新的东西。"

"画什么新的？"

他想了想。"画一个让我停下来的人。"

我没接话。低着头走路，脚踩着地上的光斑，一个一个地踩过去。镇口的大巴站已经能看见了，一辆蓝白色的车停在站牌下面，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他走到车门口，转过身来。

"江见夏。"

"嗯。"

"这个夏天，"他说，"是我画过最好的一个夏天。"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他的本子。风吹过来，把我们的衣摆都吹得飘了一下。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大巴的发动机在响，司机在催。

"你该上车了。"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转身。

"顾繁。"

"嗯。"

"下次来——"我说了三个字就停了。下次来？什么时候来？还会不会来？

他等着我没说完的话。等了两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那个笑，左边嘴角高一点点。

"风还会再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门"噗"地关上。大巴发动起来，缓缓地往前开。我站在路边，看着车窗里面他的侧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朝着前方。

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镇口的拐弯处转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面，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没有去拢，就让它散着。

站牌旁边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

我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车都来了，又走了。久到风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我低下头，打开那个速写本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合上，抱在胸口，往花店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更大，树影更短。我走着走着，看见路边墙缝里长出来一丛白色的小野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我停下来看了看。

然后我继续走。

花店到了。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我回来，什么也没问，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画带走了？"她问。

"带走了。"

"本子留下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速写本。"留下了。"

奶奶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端着那杯茶，看着那面蔷薇墙——粉紫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热热闹闹的，和一个月前一样，又和一个月前不一样。

风来了。

墙上的花动了一下，慢慢弯过去，又慢慢弹回来。

弹回来的那一下，很慢。

像在舍不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