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堂堂的金色,首尔的夏天总是亮得特别早。
艾亚其实很早就醒了。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她把手机翻扣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晚从场馆回来后,她洗了澡、敷了面膜、把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柜外面,做完了所有能让自己显得"从容"的事。
可躺下来之后,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反复重播走廊里珉奎站在灯光下的那张脸——他说"我不是为了他来的",他说"明天下午",他说"好好说说话"。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上午的安排很简单:陪父母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然后带他们在江南附近走了走。
母亲挽着她的胳膊,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昨晚雨帆在舞台上的样子多让人骄傲,父亲在后面背着相机时不时喊她们停下拍照。

你弟弟总算出息了
母亲捏了捏她的手。

以后你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没有啦 那是他自己努力的得来的

我没做什么

——
中午把父母送回酒店午休之后,艾亚在房间里对着衣柜站了快二十分钟。
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目光落在那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上。
盒子里躺着一条刻有她名字的手链,那是去年生日珉葵送的。
她的手指在盒面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把抽屉合上
手腕上空空的,像故意留出了一个位置,又像是把某个答案暂时搁在了家里。
首尔某咖啡馆·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珉葵到早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面缓缓往下滑,在木桌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水印。
他从两点十分就到了,选了这个角落的卡座,视野好,私密,又不会太显眼。这半个小时里他换了三个坐姿——先靠着椅背,又坐直了身体,再往前倾了倾手肘搭在桌面上。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吸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微微镇住了掌心隐隐的潮热。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挺括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颗扣子,内搭的黑色窄边T恤露出一线边缘。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那只简素的白金腕表。
整个人干净、克制,像夏日里一面被风微微吹动而不起褶皱的水面。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刻意打扮"的样子,才推门出来。
两点五十三分,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珉葵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象牙白的缎面衬衫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细带收束的腰线轻轻勾勒出弧度,微阔的袖口垂落至肘弯下方,走动时带起一道柔软的褶痕。
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淡金色的轮廓里,缎面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细微地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沿着她的肩线淌下去。头发比在洛杉矶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上,发尾在光里泛起柔软的栗色。
可珉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第一秒,就落到了她手腕上。那截细白的手腕从微阔的袖口里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记得那条手链—记得她收到的时候,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简单的",然后戴上去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你等很久了?


没有…
珉葵的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低头看了眼那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冰美式。

刚到一会儿
她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一杯冰拿铁,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的穿搭干净利落,亚麻衬衫的米白被午后的光吃进去了一些,反而显出一种温润的暖调。腕表盘面的光线一闪,她认出了那是今年在米兰看到过的款式。
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冷气嗡嗡地吹着。
珉葵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语气里有一种经过了很长时间酝酿之后才有的笃定:

这半年,我把那天化妆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智秀说'是艾亚推荐的你'的时候,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别扭

在绕路、在假装不在乎

结果从头到尾,那个帮我的人就是你

而我连一句谢谢都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把你推远了。
他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艾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和那双认真得让她不敢直视的眼睛。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像被什么隔了一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啊

珉葵…当时没有提前跟你讲

一是不确定品牌能听我的

二也不想你觉得欠人情


我知道。
珉葵立刻接话,接得快,像怕她误解。

我知道你对我的好
艾亚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那杯冰拿铁上,表面的奶泡在光里泛起绵密的光泽。
我这半年在美国

她终于开口,语速很慢。
学了很多东西,也见了很多人

我以为我把自己填满了

可每次看到晚霞——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他。
珉奎握着杯壁的指节微微一紧。
我不是怪你

我也没怪过你

我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好好说话

你把所有情绪都憋着,我也是

然后误会叠着误会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隔了半年的时差和一万公里的海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但珉葵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是半年的沉默和反复消化才换来的。
。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纸袋,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普通的原色牛皮纸袋,边缘压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对待过。
艾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去新加坡巡演的时候

一天在街边看见一个小画廊,里面有幅画,是晚霞。
艾亚愣了一下,伸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只不大的原木色相框,框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橙粉色的天空从远处铺过来,色调比照片更暖更浓,像记忆里被放大了一点的那种晚霞。
珉葵看着她说:

我没有勇气发消息给你

但我买了它

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就把它给你
艾亚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咖啡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风铃叮当作响,进来的两个人带着一身夏天的热气,视线精准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角落那个卡座上。
安安先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因为憋笑而微微扭曲的脸,身后净寒慢悠悠地跟进来,目光扫过珉葵和艾亚面前的咖啡杯,嘴角勾了勾。
安安毫无愧色地朝他们那桌招了招手:

哦,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
珉葵的眉毛跳了一下。艾亚转过头,看见安安那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计划"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相框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抬头看了珉葵一眼。
两个人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同样没有藏住的、浅浅的笑意。
安安拉着净寒在隔壁桌坐下来,摘下棒球帽扇了扇风:

外面好热,空调开足一点嘛
然后又朝艾亚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那幅画…我收下啦

谢谢

她放下杯子,终于抬眼看他。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像窗外的夏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细碎的,明亮的,还不完整,但已经开始暖了。

那个…还有时间要不要再坐会儿
emmm

你最近不忙吗


正事要紧!!!
艾亚被他这一句打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晚上约了雨帆一起吃饭

珉葵点了点头,站起来,顺手把她面前那只空杯收了:

那我送你

不用啦

我送她就好
一旁的安安乘机插入,毕竟之前的事她还耿耿于怀呢。
珉葵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走了一步,然后像是想好了措辞,抬眼看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轻到像羽毛落地:

那……有空的话

可以多出来喝个咖啡什么的

就像今天这样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怕她想多:

就当朋友见面
艾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那句"就当朋友见面"说得不重,但话尾有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像把什么更沉的东西压在了那层轻轻的语气下面。
没有戳穿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好啊

珉葵的心跳在胸腔里落回去半拍。
他不急。他告诉自己,不急。
今天她愿意出来,愿意坐下来听他说完那些积了半年的话,愿意收下那幅晚霞——这已经是比他预期好太多的开始。
那条空荡荡的手腕,他看见了,但他不问。有些东西要等她自己愿意重新戴上去,他不能伸手去抓。2
蹲蹲下一章,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