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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

冷面将军追妻记

北境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云舒正蹲在院子里和一群半大的小子抢柴火。

她裹着一件厚墩墩的狐皮袄,头上戴着顶兔毛风帽,只露出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面四个半大小子抱着柴火垛的另一头不肯撒手,一个个鼻头冻得通红,为首的那个叫铁蛋,是隔壁参将家的儿子,扯着嗓子喊:“夫人您别抢了,这柴火我们给您搬进去还不成吗!”

沈云舒一手攥着两根劈好的柴,一手叉腰,风帽底下那双眼笑得弯弯的:“不行。将军说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你们几个每天帮我搬柴火,我连个锻炼的机会都没有,回头你们将军该嫌我笨了。”

铁蛋急得直跺脚:“将军哪能嫌您笨啊!将军疼您还来不及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小子全笑了,嘻嘻哈哈地起哄。沈云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她把手里的柴往柴垛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贫嘴了。今儿不用你们搬,我自己来。你们去帮我看看绿萝姐姐在伙房做什么呢,闻着好像有香味。”

几个小子欢呼一声,扔下柴火垛就往伙房跑。沈云舒看着他们跑远了,才弯腰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码整齐抱在怀里往屋里走。北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把风帽往下拽了拽,缩着脖子快步进了屋。

屋子里的火墙烧得正旺,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把外头的寒气隔在了门板后面。她把手里的柴搁在灶膛旁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城墙和烽火台在雪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往远看便是连绵的群山,山顶上覆着新雪,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这是他们到北境的第七日。

刚来的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好。驿站的颠簸她扛得住,可北境的干冷超出了她的预料。头一晚她躺在床上觉得脸皮紧得发疼,第二天起来嘴角便裂了一道小口子,一说话就牵扯着疼。绿萝急得翻箱倒柜找脂膏,她倒是不慌不忙地拿温水敷了敷,抹了点猪油膏,第三日便缓过来了。

顾淮安那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刚到北境便去了各处关隘巡视,每日天不亮出门,入夜才回来。沈云舒也不催他,自己带着绿萝和几个亲兵家眷把住处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他们住在将军府旧址旁边新辟出来的一处小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比京城的将军府小了不知多少,可沈云舒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该有的都有,窗台上还摆了她从京城带来的那盆茉莉,虽然叶子已经冻得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第四日顾淮安回来时,发现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饭热菜,窗台上挂了她自己用旧布缝的窗帘,床头搁了一双她新纳的厚棉鞋。他站在屋当中看了一圈,沈云舒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道灰,冲他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看着她脸上的灰道子,走过去,从袖中抽了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把灰蹭得更花了,他看了两息,伸手把那帕子拿回来,亲自替她擦了脸颊上那道灰印子。指腹隔着帕子蹭过她的脸,轻得像碰一片薄冰。沈云舒仰着脸任他擦完,眨了眨眼,耳根烫得厉害,嘴上却嘟囔着“我自己来就行”,转身钻回了灶间。

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嘴角那点弧度藏了又藏,最后转身去桌边坐下了。

这几日下来,沈云舒已经渐渐摸清了北境日子的门道。早晨起来先添火墙,然后烧水做早饭,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把被褥拿出来晾一晾,午后去军营那边给将士们送些热汤热饼——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顾淮安没要求她做,可她觉得大冷天的将士们巡边回来能喝上一碗热汤,总归是好的。

头一回她去军营送汤时,那些将士们一个个愣得像木桩子。她提着食盒走进营帐,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盛在粗瓷碗里递过去,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接了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喝。最后还是副将赵石头先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好喝”,旁的才跟着动了嘴。

沈云舒站在营帐门口看他们喝汤,心里挺高兴的。可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新做的绣鞋被营帐外的泥水糊得面目全非,又有点心疼。正蹲下去用帕子擦鞋面,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把她拽了起来。

顾淮安低头看着她沾满泥水的鞋和裙摆上溅的泥点,蹙了蹙眉:“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她把食盒收拾好拎起来,仰着脸看着他,“羊肉汤多炖了些,给将士们分分,不费什么事。”

顾淮安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没有再说别的。第二天营帐里便多了一只大炭炉,是顾淮安让人从库房里搬来的,就搁在沈云舒平日里送汤时放食盒的那张桌子旁边。她看见那炉子时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把食盒搁在炉子边上,汤一直到吃完都是热的。

到第七日时,她已经能叫出营中大半将士的名字了。赵石头媳妇生孩子,她跟着忙前忙后请了稳婆来;铁蛋他娘病了,她让绿萝熬了粥送过去;营里最小的那个兵才十五岁,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冬,想家想得偷偷抹眼泪,她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是每次盛汤时给他多舀一勺肉。

这些事她做得自然而然,像是早就该这样做似的。

这日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层里露出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沈云舒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纳鞋底,针线走得密密匝匝的,是做给顾淮安的。他上一双鞋底已经磨薄了,北境的路粗粝,费鞋得很。

她做着做着针线,忽然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声。抬头一看,顾淮安骑着马回来了,比平日早了近一个时辰。他翻身下马时带下来一片碎雪,大氅上落了一层白,进屋之前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针。

顾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她裹着狐皮袄,戴着兔毛风帽,手里拿着针线,膝盖上搭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像一只窝在窝里的小兽。她身后是屋里灶膛透出来的暖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他看了几息,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半只鞋底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匀整,鞋底纳得又厚又结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去,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今日城外的烽火台修好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云舒愣了一下。他来北境之后从没主动跟她说过军营的事,每日回来说的最多的就是“吃了”“睡了”“天冷加衣”。她放下针线,转头看着他,他正望着院子里的雪,侧脸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眉目间的冷峻比在京城时淡了些许,透出一种安安静静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自在。

“那挺好。”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修好了将士们巡边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从前我在这边的时候,那烽火台塌过一回。我和赵石头带了十几个人去修,修了整整三天,晚上就睡在烽火台底下,天上飘着雪,风从垛口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沈云舒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会儿觉得苦。”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声音低了几分,“可也没别的念头。守好这道关,旁的什么都不想。”

沈云舒看着他侧脸上那层薄薄的、被日光映出来的暖色,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松开的眉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的情绪。他从前在这里过的那些日子,一个人,冰天雪地的,守着这座关隘,心里还装着京城里那些伤人的旧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和和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也没有反握,就那么让她搭着。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烽火台又塌了一回。”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极淡的笑意,“修好之后我给它多砌了一层砖。这回应该能撑得久些。”

沈云舒也跟着笑了。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攥在掌心里搓了搓,他的指节被风吹得有些凉,她搓了两下把自己的暖意渡过去一些。顾淮安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忙碌,忽然反手把她整个手包进了掌心里,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细软的手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珍重。

“手这么凉还纳鞋底。”他说。

“那我不纳了,你给我捂手。”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理直气壮地搁在他掌心里。顾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她两只手都拢在掌中,合拢起来捂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积雪压着老榆树的枝桠,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白。远处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再远一些是连绵的雪山,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廊下,一个捂着另一个的手,谁也没再说话。北风吹过来时把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吹得晃了晃,辣椒串碰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衬着满院的雪光,倒是比京城里那些铜铃的叮当声更踏实些。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舒忽然开口:“顾淮安。”

“嗯。”

“我从前以为北境是苦寒之地,来了之后发现其实挺好的。”她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天大地大的,人也好,羊肉汤也好喝。比京城自在多了。”

顾淮安低头看着她,她侧着脸望着院子里的积雪,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风帽底下的脸颊红扑扑的,被日光照得透亮。他看了几息,嗯了一声,把她两只手又紧了紧。

“往后就在这儿。”他说。

沈云舒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和他自己的影子。她笑了一下,梨涡深深地陷进去,声音清脆而笃定:“好,就在这儿。”

院门外传来铁蛋和几个小子追着跑过去的笑闹声,伙房那边绿萝在喊“吃饭了”,声音被风拉得长长的,飘得满院子都是。顾淮安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伸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她借着他的力站直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他眼疾手快捞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搁在地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上沾的细碎的雪粒。沈云舒仰着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谁也没有动。

然后伙房那边又传来绿萝催命似的喊声,沈云舒噗地笑了,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朝伙房的方向扬声应了一句“来了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的:“走啊,吃饭了。”

顾淮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息,抬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雪地,脚印在身后留了两串,深深浅浅地并排着,延伸到廊下的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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