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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谈心

冷面将军追妻记

帖子是三日后送来的。端阳过后宫中又逢了一场小宴,说是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圣上兴致来了,便设了个赏花会,邀了几位近臣携家眷同往。

顾淮安把帖子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语气淡淡:"那日我有公务,你自己去。"

沈云舒正站在窗边浇那盆新搬来的茉莉,闻言手也没停,水瓢里细细的水流浇在根部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好。"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清瘦而挺直,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他看了两息,目光在她肩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赏花会那日天晴得极好,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紫的层层叠叠铺了满园,风一过便落一地碎锦似的花瓣。沈云舒到得早,在偏殿里喝了半盏茶,陆陆续续便有人来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偶尔与旁边几位夫人说几句闲话,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林清雪是最后到的。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宫装,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日光下隐隐泛光,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清雅得不像是来赏花的宫妃,倒像是谁家未出阁的小姐。她进来时满座都起身行礼,她也只是笑着摆摆手,说"不必拘礼",然后在沈云舒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赏花会散了席,众人各自在园中走动。沈云舒沿着游廊慢慢走,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墨牡丹时停了下来,弯腰凑近了看那层层叠叠的深紫色花瓣,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柔软的,带着晨露的凉意。

"顾夫人好兴致。"

沈云舒直起身,转头看见林清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月白色的衣袖被风吹起来,拂过她手背,凉丝丝的。她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客气地唤了声:"贵人。"

林清雪也俯身看了看那丛墨牡丹,伸手折了一朵下来,指尖拈着花梗转了转,忽然轻声说:"顾夫人可知,这园子里的牡丹,当年有一半是淮安替我种的?"

沈云舒的目光落在那朵墨牡丹上,深紫色的花瓣衬着林清雪莹白的指尖,说不出的好看。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重,但痒得让人想伸手去按。

"是吗。"她说,语气平平的,"将军倒没提过。"

林清雪转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暖风,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薄薄的凉意:"他不提也正常。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封将军,常进宫走动,有一回圣上让他督办御花园修葺的事。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牡丹,他就在这片园子里种了整整一个月,一棵一棵亲自挑的苗,连浇水都是自己来。"

她说着,低头嗅了嗅手里那朵牡丹的香气,然后抬眼看向沈云舒,嘴角弯着:"他这个人啊,闷是闷了点,可你要是说了喜欢什么,他会记在心里很久很久。"

沈云舒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丝未变。她伸手从旁边那丛墨牡丹上也折了一朵下来,拈在指间转了一圈,深紫色的花瓣旋开又合拢,像一朵小小的伞。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贵人这话说的,倒像是将军如今不记得您喜欢什么了。不过也是,人都是会变的嘛。从前喜欢牡丹,后来喜欢别的花,再正常不过了。"

她把那朵牡丹插在自己鬓边,紫色的花衬着乌黑的发,居然也好看得很。她拍了拍手,冲林清雪笑道:"妾身不太懂花,就看着好看便觉得欢喜。还是贵人懂这些风雅事,往后还得多跟贵人请教才是。"

林清雪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拈着花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她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沈云舒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眼底那点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几分。

"淮安。"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云舒的脊背僵了一瞬。她转身,看见顾淮安正站在游廊的另一头,一身玄色常服,大约是公务完了便直接进了宫。日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排细碎的光斑,他的目光落在她们这边,不偏不倚的,停在了沈云舒鬓边那朵墨牡丹上。

然后他移开目光,朝林清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贵人。"他又看向沈云舒,停了一瞬,"该回府了。"

沈云舒点了点头,朝林清雪行了个礼:"妾身告退。"她转身朝顾淮安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扫过。经过他身边时,他转身与她并肩往外走,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穿过了御花园重重叠叠的花影。

"你鬓边的花。"走出几十步远之后,他忽然开口。

沈云舒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墨牡丹,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哦,方才摘的。不好看吗?"1

段评

这波拉扯太有那味儿了

顾淮安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点,等到她跟上来与他齐平,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了去:"……好看。"

沈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砖的纹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又抿回去。她没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往他那边稍稍靠近了那么一两寸,肩膀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

顾淮安的手臂绷了一瞬,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游廊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厢里安静得很,沈云舒靠在车壁上,把鬓边那朵墨牡丹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着,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顾淮安。

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目间的倦意比方才更重了些。她看着他下颌的线条,看着他喉结微微的起伏,看着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青筋隐约。她忽然开口:"将军。"

顾淮安睁开眼。

"你从前,"她顿了一下,把牡丹花举起来晃了晃,"真的给林贵人种了一个月的牡丹?"

顾淮安的目光落在那朵蔫了的花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直的,没什么波澜:"是圣上命我督办修葺,她提了一句喜欢牡丹,我便让花匠多种了几丛。浇水是花匠的事,不是我。"

沈云舒眨了眨眼。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噗"地笑了一声,把那朵牡丹往旁边一搁,双手撑着坐垫往前凑了凑:"所以她说你亲自种亲自浇水,都是假的?"

顾淮安看着她凑近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离他不过一尺远,几乎能看清她瞳仁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他往后靠了靠,别开眼,声音淡淡的:"随她怎么说。"

沈云舒坐回去,靠在车壁上,歪着头看他。车厢里的光线暗暗的,从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暗影,他别着脸不看她,可耳廓那一点点微红,被暗光遮着,她没看见。

她伸手把那朵墨牡丹重新簪回鬓边,嘴角翘着,心里的那点阴翳散了大半。管他从前种没种过花呢,反正在车里说"好看"的是他,方才走过来时放慢脚步等她的也是他。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时,顾淮安先下了车。他站在车辕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沈云舒低头理了理裙摆,忽然说:"将军,那朵牡丹谢了。"

顾淮安已经走出去两步,闻言回头看她。沈云舒把鬓边那朵蔫了的花取下来,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也暗了下去,可她还捏在手里,笑盈盈的:"不过不要紧,谢了也是好看的。我收起来压干了做书签,能留好久呢。"

顾淮安看着她掌心里那朵蔫了的花,看着她笑弯了的眉眼,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转身大步往正院走了。

沈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朵牡丹贴在心口,低头闻了闻。香气已经淡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可她觉得好闻得很。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荷包里,拍了拍,然后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夜幕从四面合拢,将军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灯光把回廊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灯笼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砖地面上,一蹦一蹦的。

方才在御花园里被林清雪那段话扎出来的疼,似乎被车里那两句简短的话熨平了大半。她心里清楚,那根刺还在,只是暂时被她埋在了底下。可她此刻不想去碰它,她只想让这一点亮晶晶的欢喜,多存一会儿。

哪怕只有今晚也好。

远处正院里,顾淮安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了。案角的抽屉还半开着,里面那沓旧信笺的藕荷色丝带露出一截。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抽屉推进去,合严实了。

然后他翻开桌上的公文,埋头看了起来。窗外风吹着芭蕉叶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絮语。

他没有再看那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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