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的龙凤烛烧得正旺,蜡烛顺着鎏金烛台一滴滴hua落,
像是谁在无声地ku泣。
沈云舒端坐在床沿,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裙铺了满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像小时候偷溜出门放纸鸢时,被父亲逮个正着的那一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盖头下的唇抿得更紧。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她心尖上。然后,那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沈云舒几乎以为他转身走了。
"将军……"旁边的喜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该挑盖头了,良辰吉日——"
"都出去。"
顾淮安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被冰封的河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喜娘愣了一瞬,还想说什么,瞥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便识趣地噤了声,朝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这次,是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沈云舒的指尖绞紧了裙摆。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挑杆的末端轻轻触上了盖头的边缘。她的呼吸屏住了。
金丝绣成的盖头被掀开的瞬间,烛光涌入眼底,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抬起脸,对上的是顾淮安低垂的目光。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裁,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冷硬,那双眼睛深得像千年寒潭,此刻正望着她,里面却什么情绪也没有。他今日的喜袍还没换,大红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像一柄被红绸裹着的剑,好看是好看的,可那股子寒气隔着三步远都逼人。
沈云舒仰着脸看他,心跳咚咚咚的,耳朵尖烧得滚烫。她想对他笑一下,想喊一声"顾将军",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可话到嘴边还没出口,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把挑杆随手搁在桌上,转身走向了窗边的软榻。
"你睡床。"他说,声音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睡这里。"
沈云舒愣住了。
她看见他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在软榻上铺开,动作利落而熟练,像是早就打算好要这样。外面的喜乐声已经散了,整座将军府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偶尔掠过屋檐,带起铜铃细碎的响动,叮叮当当的,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摔碎了。
"将军——"
"沈小姐。"他打断她,背对着她整理被褥,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直,"你我皆知,这桩婚事不过是为了两家利益。我不需要什么贤妻良母,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温顺体贴。往后府中事务你自行做主,银钱用度不会短了你的,只一点——"
他终于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光,却依旧暖不了他脸上的寒意。
"别来烦我。"
四个字,扔在地上,砸得她心口一阵钝痛。
沈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过分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忽然想起白日里拜堂时,她隔着盖头偷偷瞄见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那时候她的心跳得那么快,满心都是"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夫君了"的欢喜。1
这将军也太冷了吧
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的。
她低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奇的平稳:"……好。"
这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抬起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嘴角竟然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进去一个,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将军放心,我这个人,最识趣了。"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他什么也没看见——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笑意浅浅的,眼尾弯弯的,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着,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软榻,坐下来,开始解喜袍的盘扣。
沈云舒收回目光,低头端起手边的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摇晃的烛光,也映出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水光。她仰头一饮而尽,酒的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喉咙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有点苦。她偷偷想。比小时候偷喝父亲的桂花酿苦多了。
她把空杯放回去,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今日的妆是母亲亲自给她画的,母亲说"我家云舒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可那个本应该看见的人,方才只看了她一眼,冷冰冰的一眼,像是看一件摆在桌上的器物。
她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理散落下来的头发。身后的软榻上传来布料摩挲的声响,应该是他已经躺下了。她不去看,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绺一绺地把发丝理顺,动作缓慢而耐心。然后她取下耳坠、褪下手镯、摘下颈间的璎珞项圈,每一件都放回妆匣里妥帖收好,咔嗒一声扣上盖子。
"咔嗒。"
玉簪被搁在妆匣最上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伸手揉了揉被勒了一整天的发根,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软榻的方向。
顾淮安背对着她躺着,喜袍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玄色中衣,肩膀的轮廓在薄被底下隐隐可见。他一动不动,呼吸匀长,也不知道睡着没有。他就那么躺着,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沈云舒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那背影宽阔而挺拔,即便躺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峭。她忽然轻声开口:"顾淮安。"
那边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他不耐烦的一声:"什么?"
"你会后悔的。"她的语气轻快,尾音甚至带着点俏皮的上扬,像是在说一件顶有趣的事情,"你今日这样对我,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软榻上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房顶的方向,语气淡淡:"沈小姐,夜深了。"
这便是逐客的意思了。沈云舒没有再说话,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房间里骤然暗下来,只余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摸黑躺进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里,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是她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说"寓意好"。黑暗中,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陌生的、属于将军府的熏香味道。那香气清冷而疏淡,和他身上一样,她白天偷偷凑近了闻过一回,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一寸。
她又想起母亲送她上花轿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当时她还笑嘻嘻地说"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将军府管得服服帖帖,把将军也管得服服帖帖",母亲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直骂她"没羞没臊"。
现在想来,真是没羞没臊。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缩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她无声地吸了一下鼻子,又把它憋了回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更深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闷闷的像是敲在谁的胸腔里。
咚。咚。咚。
这三更天的梆子敲过去之后,整座将军府便彻底沉入了寂静。远处皇宫的方向有隐约的灯火,像一颗悬浮在半空的橘红色珠子,孤零零地悬在夜幕与城墙之间,瞧着也怪寂寞的。
软榻上,顾淮安翻了个身。他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一方被月光染亮的窗纸上,眉心微蹙。方才她说的那句话忽然又浮上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一句"你会后悔的",像根绒羽扫过耳廓,痒了一下就散了。
他闭上眼,把那点莫名的情绪按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床的方向。
夜还很长。红烛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滴烛泪滑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疤。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轻而碎,一个沉而缓,各自守着各自的孤枕,谁也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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