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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冷面将军追妻记

三月的京城,杨柳抽了新芽,细软的枝条垂在护城河畔,随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沿河的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耍猴戏的、支摊子卖胭脂水粉的,把整条街挤得热热闹闹。

如意楼就坐落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层高的朱漆楼阁,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传出去老远。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沈云舒把一条腿翘在窗沿上,探出半边身子往下张望,脚上那双云纹绣鞋一晃一晃的,看得身后的丫鬟绿萝心惊肉跳。

"小姐!您快下来!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沈云舒头也不回,伸手摘了片刚冒出来的嫩叶,放在指尖捻着玩儿,"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嘛。那个顾淮安,听说今日会从这条街过?"

绿萝急得直跺脚,想去拉她又不敢,只能压着嗓子说:"是是是,据说顾将军今日要去兵部述职,朱雀大街是必经之路。可小姐您好歹下来坐好了等,这样趴在窗上像什么样子?让人瞧见了——"

"瞧见就瞧见。"沈云舒撇了撇嘴,终于把腿收了回来,转身坐回椅子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式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脸上未施脂粉,眉目间却自有一股灵动的秀气。她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绿萝,你说那个顾淮安,到底长什么样?"

绿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小姐,您问我,我问谁去?反正外头都传,说顾将军二十出头就镇守边关,打退了北狄三次进犯,圣上亲封镇国将军,武功是京城第一——"

"谁要听这些。"沈云舒打断她,歪着脑袋,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我问的是长相。好看不好看?"

绿萝被她问得一愣。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顶好看的。去年灯会上远远见过一面的王小姐说,顾将军骑在马上从长街过去,整条街的姑娘都不看灯了,全盯着他。"

沈云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春日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粼粼的光直往外漾。她"啪"地把茶盏搁下,蹭地站起来:"那我更得看看了。"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从街口传来,哒哒哒,节奏沉稳而有力,一下下踏在青石板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沈云舒一个箭步又窜到窗边,这回绿萝拦都拦不住,她扒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往长街那头张望。

一队骑兵从街口转了出来,为首那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色窄袖劲装,腰悬长剑,眉目冷峻得像是三九天的霜雪。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却融化不了他脸上半分寒意。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对两旁围观的人群视若无睹,仿佛这满街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沈云舒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看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鬓角被风吹起一缕碎发,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深邃。他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连马都走得四平八稳,像是连这匹畜生都被他驯得服服帖帖。

"……还真是好看。"沈云舒喃喃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两手撑着窗框,上半身越探越出去,恨不得整个人挂在窗外。绿萝在她身后都快哭了:"小姐!您别——"

她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如意楼二楼窗台下的木檐年久失修,沈云舒那一撑一压,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她手下的那段窗框竟然整块断裂开来。她猝不及防,"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从二楼栽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裙摆翻飞如蝶翼。她看见天空在眼前旋转,看见绿萝惊恐地扑到窗边,看见街上的人群发出惊呼散开,看见——

看见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沈云舒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仰面朝上,入目的是湛蓝的天和飞扬的屋檐,然后一张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上方,挡住了半边天空。是刚才那个骑马的年轻人,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此刻正双臂托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淡。

"……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顾淮安没有应声。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面容过分清秀,唇红齿白得不像话,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里面半点惊吓都没有,反而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明白的光。他松开一只手,沈云舒便"咚"地一声落了地,稳稳当当站住了,还顺势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小兄弟,"顾淮安淡淡开口,"楼高危险,下次留神。"

他的声音比马蹄声还稳,低沉而平,像冬日里淌过石头的溪水,凉丝丝的,却莫名让人想再听一遍。沈云舒仰头望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这位……兄台救命之恩。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过于秀气的眉眼和耳垂上那道不甚明显的细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就走了。玄色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沈云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方向。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绿萝连滚带爬地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检查,急得眼眶都红了,"您吓死奴婢了!那么高摔下来——"

"没事。"沈云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被他托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绿萝,"她转过身,眼尾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我改变主意了。"

"啊?什么主意?"

"本来嘛,父亲说要我嫁给那位顾将军,我是打算看一眼就跑的。什么冷面将军,什么杀人不眨眼,我才不要嫁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呢。"她说着,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的那片嫩叶往空中一弹,叶子打着旋儿飞出去,落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可是现在嘛……"

她歪着头,笑得更欢了。

"我好像有点想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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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沈云舒刚踏进垂花门,就看见她爹沈万山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胖乎乎的脸上又是焦虑又是期待,一瞧见她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看见了吗?顾家那位——"

沈云舒理了理衣领,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爹,您先别急着问,我有个问题。"

"你问。"

"那位顾将军,"她凑近一步,眨眨眼,"人怎么样啊?好相处吗?"

沈万山愣了一下,搓着手道:"顾家世代将门,顾淮安又是少年成名,圣上亲封的镇国将军,人品自然是没得说。就是……就是听人说,性子冷了些,不好亲近。不过云舒啊,你嫁过去之后——"

"冷不怕。"沈云舒打断他,脚步轻快地越过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把束发的玉簪抽下来,满头青丝散落肩头,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道乌亮的弧。"我捂得热。"

沈万山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跟在后面追着问:"所以你到底见着人了没有?觉得如何?"

沈云舒在廊下站定,回眸冲她爹笑了一下。夕阳正好从檐角斜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见着了。"她说,声音脆生生的,"爹,您去回话吧,这门亲事,我应了。"

沈万山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好好,转身就要去找媒人,又折回来拉着她的手叮嘱:"云舒啊,你可想清楚了?那顾家虽然门第高,可顾淮安那脾气——"

"想清楚啦。"沈云舒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翘着,眼底映着天边将落未落的晚霞,亮得惊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嘛。我先喜欢着,剩下的事,总有办法的。"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进了内院,留下沈万山在廊下挠了挠头,半晌才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呢。"

没人回答他。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沈府重重叠叠的屋檐染成水墨画似的青灰色。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谁的笑声,在渐浓的夜色里打了个转,便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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