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终究落不尽深宫积年的怅惘。
易文君立在琉璃窗前,一身素蓝宫裙衬得身姿清绝,肤若凝脂,眉目仍是当年冠绝天下的模样。世人皆道她是天下第一美人,是影宗尊贵的嫡女,是明德帝宠冠后宫的皇妃,半生荣华傍身,岁岁安稳无忧。可无人知晓,这满身荣光皆是枷锁,困住了她年少最炽热的风月,困住了她毕生渴求的自由。
年少初遇,江南烟雨濛濛。彼时她尚未被家族宿命捆绑,还是灵动烂漫、心怀山海的影宗少女,眼底藏着漫天星光,偏爱江湖风雨,厌弃权谋桎梏。彼时叶鼎之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一身傲骨踏遍江湖,眼底温柔唯独予她一人。一纸婚约,两心相许,无关权势,无关门第,只是纯粹的少年心动。
那时的他们,以为风月可抵岁月,以为情深能破万难。她曾偷偷逃出影宗阁楼,随他奔赴山野江湖,看朝升暮落,听晚风穿林。他曾执她素手,许诺待江湖事了,便寻一处世外桃源,远离朝堂纷争、宗门羁绊,与她朝夕相守,岁岁相伴。那时的易文君,眼里没有深宫的清冷,没有身不由己的疲惫,只有奔赴爱意与自由的热烈。
可命运从来残忍,从不成全真心。
叶家蒙冤,满门倾覆,昔日少年荣光尽数凋零。一纸皇命,一道宗族枷锁,将她强行困入天启深宫。她无力反抗家族的安排,无力挣脱宿命的牢笼,只能被迫穿上华贵宫装,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妃,将年少爱恋尽数藏于心底。深宫岁月漫长,雕梁画栋锁得住她的身,却锁不住她念他的痴心。无数个长夜,她凭栏望月,思念跨千山万水,只为遥遥望一眼那个颠沛江湖的少年。
重逢之时,江湖动荡,乱世浮沉。叶鼎之已是天外天之主,历经磨难,满身风霜,唯独对她的初心从未更改。他不惧天下非议,不惧皇权威压,执意带她离开牢笼。那五年姑苏岁月,是易文君余生最珍贵的光阴。没有宫廷权谋,没有身份桎梏,只有烟火寻常,朝夕相伴。他们远离纷争,闲看庭前花开,漫随天外云卷,日子平淡温柔,堪堪圆满了年少所有遗憾。
她以为,这一次,他们终能相守白头,挣脱所有命运的摆布。
可乱世棋局,众生皆为棋子。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终究是逃不过的宿命。
那场惊天大战,血染山河。她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执剑而立,一身孤勇对抗漫天风雨,最后长剑穿心,倒在她眼前。漫天血色染红了姑苏风月,也碾碎了她余生所有温柔期许。叶鼎之临终望着她,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缱绻温柔,轻声告知,此生从未怪她,从未悔相逢。
一语成诀,天人永隔。
他走之后,世间再无懂她之人。
世人误解她薄情寡义,说她转身回宫安享荣华,辜负了叶鼎之的深情。可无人知晓,自叶鼎之离世那日起,易文君的余生,早已只剩空壳。她重回深宫,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却岁岁孤寂。这万里江山、满堂富贵,从来都不是她所求的归宿。
她这一生,看似坐拥万千宠爱,实则一生身不由己。身为影宗之女,她生来便是家族博弈的棋子;身为深宫皇妃,她被困于朱墙琉璃,不得自由。她穷尽一生追逐洒脱与坦荡,却一生被宿命裹挟,爱而不得,聚而终散。
后来洛青阳带她远离深宫,遁世隐居。山水悠悠,岁月清浅,无人再提前朝旧事,无人再议她的爱恨情仇。可每当晚风拂过,蓝衫轻扬,她总会想起江南初遇的烟雨,想起姑苏相伴的烟火,想起那个为她踏遍江湖、赴死无悔的少年。
人间风月万千,皆不如他眉眼半分。
岁月荏苒,青丝渐染霜华,天下第一美人的盛名终会随风消散,深宫旧事终会被世人遗忘。唯有易文君心底的相思,经年不熄,岁岁绵长。
她终究是困在了那年血色漫天的离别里,余生漫漫,山河万里,岁岁年年,皆在思念叶鼎之。
这一生,她求自由而困枷锁,守深情而失所爱。半生荣华皆虚妄,余生风月尽相思,唯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她苍凉一生中,唯一滚烫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