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一场秋风,把苏州城头的树叶吹黄了大半。
沈清辞院中那株老梅也开始落叶子了,枯黄的叶片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坠,她在院子里扫了半日,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扫完直起腰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外头站了个人。
灰白长衫,花白头发,手里提着一小坛酒。谢崇文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着,像是在等她发现。
沈清辞放下扫帚走过去。“谢阁老。”
“老朽说过的,城西那间宅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沈相一直没来,老朽只好自己来了。”他把手里那坛酒提了提,“这是钱塘江边一个老友托人捎来的黄酒,老朽一个人喝不完。”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坐。”
谢崇文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梅树上停了一停,又落到窗台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青瓷瓶上。瓶里插着两枝干梅,一枝颜色深些,一枝浅些。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
沈清辞搬了张凳子到廊下,又去屋里取了两只粗碗。谢崇文把酒坛拆开,倒了两碗,黄酒的颜色浓而浊,在碗里沉沉的。他端起一碗碰了碰她的碗沿,然后自己先饮了一口。
“你在这里住得惯?”他问。
“惯。”
“比京城安静。”
“嗯。”
谢崇文又饮了一口酒,把碗搁在膝上。他望着院子里那株梅树,叶子还在零零落落地往下掉,风一过便簌簌地响。他忽然说:“老朽年轻时也在江南住过一阵。那时候身边还有人,后来人没了,江南就再没来过。如今老了老了又搬回来,倒觉得这地方还是那个味道。”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端着碗慢慢喝。黄酒温润,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才觉出后劲来,胃里暖融融的。
“沈相,”谢崇文忽然换了称呼,语气里那点闲散散了,“老朽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当年在苏州梅树下,老朽跟你说萧珩是弃子,谢崇文是织网人,那些话都是真的。可有一件事老朽没说——萧珩临死前托人给老朽带过一句话。他说,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沈清辞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当年在朝堂上,他本可以拉你一把,可他没有。他怕被人说他与女子结党,怕影响夺嫡的胜算,所以看着李元衡他们围攻你。后来你入了朝、拜了相,他已经被贬出京了。他死之前托人带那句话的时候,还说了一件事——他说萧衍比你狠,萧衍敢在朝堂上为了你跟所有人翻脸,他不敢。”
谢崇文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搁下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老朽今日来就是说这个的。替一个死了的人把话带到,了了这桩事。”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酒还剩半坛,搁你这里。下回老朽再来讨。”
说完他便走了。灰白长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和上次一样,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廊下,面前两只空碗并排放着,一只是她的,一只是谢崇文的。风从河面上来,吹得梅树叶子沙沙响,又落了几片下来。她捡起落在碗边上的一片枯叶,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萧珩。那个总是阴恻恻的二皇子,在朝堂上带头弹劾她,在鸿门宴上设毒酒,在最后一战中兵败被擒。她恨过他,恨他当年在朝上骂她“牝鸡司晨”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她的笑话。可如今谢崇文说,萧珩临死前最对不起的人是她。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也许是谢崇文编的,也许萧珩真的说过。可她想,一个死了七年的人,活着的时候做了那么多恶事,临了说一句“对不起”,又能怎样呢。她恨他恨了很多年,如今那股恨意早就淡了,像一碗黄酒放了太久,酒味散尽了,只剩下一点水一样的寡淡。
她起身把两只碗收了,拿到井边洗了。洗完碗直起腰,日头已经沉到院墙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她把那半坛黄酒拎进屋里搁在案角,然后点灯,铺纸,提笔给萧衍写信。
“今日谢崇文来了。他带了一坛黄酒,说了些旧事。臣喝了一碗,剩下半坛搁着。他还说,萧珩临死前托人带过话,说对不起臣。臣不知道该不该信。可臣想,人死了七年了,对得起对不起的,也都过去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窗外暮色彻底暗了下去,只剩灯下这一小团光。她接着写道:
“臣今日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夺嫡那夜,臣在宫中替你传消息,你带兵在外头厮杀。天亮的时候臣从宫里出来,看见你骑在马上从街那头过来,甲胄上全是血。你看见臣的时候勒住了马,隔着整条街望着臣。臣当时想跑过去,可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动不了。后来你笑了,臣记得你笑了一下。那笑臣记了十年。”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字迹比往常轻了些。她把信折好,搁在案角,准备明日寄出去。
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腰间那两枚玉扣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翻了个身,合上眼。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暖融融的、像黄酒一样温润的暗。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送去了驿站。老吏接了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今日她气色比往常松快些。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驿站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把河面照得金灿灿的。她沿着河沿慢慢走,走到拱桥上的时候停住了脚。桥底下有艘乌篷船正缓缓穿过桥洞,船头坐了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正低头逗弄着。婴孩咯咯地笑,声音脆生生的,在河面上荡开去。
沈清辞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河面上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面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发间那根白玉簪,簪身贴着发根,温温的。
她走下拱桥,沿着河沿慢慢走远了。日头升高了些,把整条街都晒得亮堂堂的。2
内容写得真好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