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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

她比江山冷

三月底,沈清辞锁了院门,动身往北去。

她没有告诉萧衍。临行前一夜她坐在灯下写了封短信,只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院里的梅树托了邻居照看。信写得很短,写完了封好搁在案角,第二天清早送去了驿站。寄往长安,可她没说去哪里。

从苏州到凉州,三千里路。她走水路转陆路,过扬州、经洛阳、入潼关,沿着当年出凉州时走过的旧路一路向西。越往西走,风景越荒凉。江南的细雨和白墙黑瓦渐渐退去,换成了中原的黄土和灰瓦,再换成关中的枯树和黄尘。过了长安之后便是漫长的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荒原,风里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粗粝糙砺。

她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凉州。

入城那天是四月底,戈壁滩上的风沙比记忆中小了些。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被风沙磨得斑驳粗糙,城门上的字迹褪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凹痕。她牵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卒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奇怪一个单身女子为何从东边来。她没多说什么,问了路便往城东走去。

那间破庙还在。

庙门果然没有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洞比她记忆中矮了些,或者只是因为她长大了。她走进去,庙里比外头凉快些,屋顶漏下来的天光在地面上投了几方亮块。灶膛还在墙角,灶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蹲下来,伸手把灶膛里的积灰扒了扒,露出底下焦黑的砖。

砖缝里还嵌着一点炭渣,不知是当年他们烧的那一堆,还是后来旁人留下的。她用指尖抠了抠,没抠动。

她直起身,在庙里转了一圈。屋顶的瓦换过了,比从前齐整了些,可还是漏光。墙角堆着些干草和碎毡布,大约是过路的乞丐或旅人留下的。她在庙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走出庙门,沿着那条通往凉州城的小路慢慢走回去。路边的戈壁滩上长了些稀稀拉拉的骆驼刺,灰绿色的,在风里微微晃着。远处是祁连山的雪顶,白皑皑的,被日光照得发亮。

她走到了凉州城门口。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些,枝条垂下来拂着风。她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那年萧衍送她到城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四月天,风沙比现在大些,他站在柳树下,把一枚玉扣塞进她掌心里。

她说拿着,他别过脸去耳朵红了。

她攥着那枚玉扣走了很远,回头时他还站在城门口。

如今她站在同一个地方,腰间的玉扣还在,红绳还是那根旧的红绳,人却只剩她一个了。

她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城。在城里找了间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靠街的房。推开窗能看见半座城的屋顶,低矮的土坯房顶错落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缓缓地散在暮色里。

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把远处的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然后慢慢地暗了。暮色里有人赶着羊群从城外回来,咩咩的叫声远远近近的,在街巷间回荡了一阵便沉下去了。

第二天她去了城外那间破庙。这回她在庙里待了一整天,从清晨待到日暮。她没有生火,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在灶膛前的地上,背靠着墙,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边,最后暗下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手指捏着腰间那枚玉扣,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螭虎的棱角。凉州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戈壁的沙土气,拂过她的脸。她闭上眼,风声里似乎有什么声音远远的,像是谁在唤她的名字。

可睁开眼的时候,门口空空荡荡。

她在凉州待了三日。第三日傍晚,她走出破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庙门没有门,里头黑沉沉的,灶膛里什么也没有,冷得像一口枯井。她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走了。

离开凉州那天是个阴天。她牵着马出城门,风沙比来时大了些,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像是在挥手。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然后翻身上马,一路往东去了。

她没有直接回苏州。她绕道去了长安。

到长安那日是五月中旬了。城中槐花正开着,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一蓬一蓬的白花坠在枝头,风过时簌簌地落,像一场迟来的雪。她牵着马走在朱雀大街上,街市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熟悉的铺面和街巷。

经过宫门的时候她没有停。她远远看了一眼那道朱红的大门,门前的禁军站得笔直,旗帜在风里飘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牵着马继续往南走。

她去了城东那间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坐下来,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茶端上来的时候她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然后慢慢咽了下去。

从前她在这里坐过很多次。屏风底下递密报、窗外望着宫城的方向、一个人喝一壶苦茶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如今茶还是苦的,人还是一个人,可等的那个人已经不用等了。

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走了。下楼的时候经过柜台,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妇人面生。她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暮色四起的时候她走到了长安城的南门。出了这道门便是往南去的官道,一路通往江南。她在城门口站住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暮光给城楼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飞檐上的脊兽在昏色里只剩剪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牵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去。

那日夜里她在路边一间驿站歇脚。驿站简陋得很,一铺炕一张桌。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卷泛黄的圣旨。边角已经磨得几乎要断裂了,“许臣随时可以离开”八个字还清晰可辨,“准”字底下的墨迹沉入绢帛纹理,像一道旧年的疤。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收回了衣襟里。

第二天清晨她继续赶路。官道上的槐树开得正好,满树的白色花串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落了她一肩。她没有拂,就那么带着满身的花瓣往南走去。

江南的方向,还有千里之遥。2

段评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