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第三日,沈清辞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信。
信不是萧衍写的。信封上盖着赵峥的军印,字迹粗犷潦草,一看便知是武将的手笔。她拆开来,信纸只有寥寥几行:"沈相,北境降兵安置已毕,刘淙押解入狱待决。赵谦之案从轻发落,降级调任江南道某县任县令。下官向您问安。赵峥顿首。"
沈清辞把信折好收起来,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庭院。老梅的新芽已经舒展开来,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日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北境的事终于彻底了结了。从王崇案发到刘淙降兵,前后近四个月,如今最后一颗棋子也落了地。
她转身回屋,在灯下给赵峥回了封短简,请他代为向赵谦之转达问安。又想了想,提笔给萧衍写了一封。
这封信写得比以往都短,只有一句话:"北境事了,赵大人调任江南。臣在此处替他照看一段时日,陛下勿念。"
信发出去之后,沈清辞收拾了几件衣裳、两本书、那枚白玉簪和螭虎玉扣,锁了院门,沿着河沿往渡口走去。赵谦之调任的那个县在苏州南边,坐船半日可达,她想去看看他安顿得如何。到底是共事十年的同僚,临了分开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信我一次",如今案结了,她想去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
渡口还是上回那个渡口。船工头子正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看见她来咧嘴一笑:"客官今日坐船?"
"坐。"沈清辞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往南,去青县。"
船工头子收了钱,朝河面喊了一声,一艘乌篷船从岸边撑了过来。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戴着斗笠,看见沈清辞便招呼她上船。她踩着踏板走上去,在船尾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船夫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沿着碧绿的河水缓缓朝南驶去。
两岸的民居次第后退。白墙黑瓦浸在初春的雾气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瓣早开的桃花,粉白粉白的,在水波间打着旋。沈清辞靠在船篷边上,伸手拨了拨水面,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她看着船舷划开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慢慢消散在河道的拐弯处,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年她刚入京的时候,也是坐船。从凉州出发沿水路往东,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长安。那时候萧衍还在路上生病了,烧了一路,整个人烫得像火炭,她每天替他用冷水敷额头,敷得自己双手冰凉。有一天夜里船泊在一处野渡,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萧衍烧退了半日精神好了一些,靠在船篷里看着她。
"沈清辞,"他叫她名字,声音还有点哑,"你说长安是什么样的?"
她正在拧帕子,听了头也没回:"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那我先去看看。"他笑了一下,"要是好,我接你。"
她拧帕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把湿帕子盖回他额头上:"你先把病养好再说。"
那天夜里的野渡很安静,只有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还有远处林子里什么鸟的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她靠着船板阖了一会儿眼,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把一件外衣搭在了她肩上。她没睁眼,可是嘴角弯了一下。
船行的水声把回忆打断了。沈清辞从往事里醒过来,发现两岸的景致变了——运河渐渐变窄,河道两侧的民居也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野。初春的田里已经有人弯腰插秧,远远的农人吆喝着水牛,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船夫在船头说了一句:"快到了,前面就是青县的渡口。"
沈清辞直起身朝前望去。河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渡口,石阶被水磨得光滑,台阶顶上有棵歪脖子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渡口边上站了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清瘦的身形在风里像一竿竹。他正望着河面,看见船来了,微微抬了一下手。
船靠岸的时候沈清辞站起身,踩着踏板走上了石阶。那个人往前迎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赵大人。"她叫他。
赵谦之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他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倦意似乎散了一些。他朝她拱了拱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沈相……不,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沈清辞把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他,"几本旧书,你用得上。"
赵谦之接过包袱垂眼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日光从歪脖子柳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说:"沈姑娘,从前我问你站在独木桥上怕不怕掉下去。你说有人接住了你。"
沈清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谦之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释然。"如今我也想试试了。这座小县城虽然偏,可百姓朴实,山水也养人。我打算在这里好好做几年官,把从前亏欠的都补一补。"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渡口的柳树下吹了一会儿风,河面上有白鹭掠过,翅膀擦着水面划出一道银线。日光暖融融的,把渡口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那我回去了。"沈清辞转身要走。
赵谦之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沈姑娘,保重。"
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踩着踏板回到了船上。船夫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往北折返。她站在船尾看着渡口越来越远,赵谦之的身影在歪脖子柳树下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她转回身坐下来,靠着船篷,把腰间的玉扣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冽而湿润。
日头升高了些,把整条河都照得亮晃晃的。她眯着眼看着前方,船头劈开水面,往苏州的方向稳稳地行去。
两岸的桃花开了几枝,粉粉的映在绿水间。她伸出手去够离船舷最近的一枝,指尖刚要碰到花瓣,船身一晃,花枝便从她手边滑走了。
她收了手,没再够第二次。只是看着那枝桃花远远地落在后面,像一场还没来得及握住的春天。
乌篷船悠悠地往前行。沈清辞靠在船篷上合上眼,让春日的风从面上拂过去。水声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安稳。
船到苏州渡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踩上石阶,回头看了一眼泊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夫冲她咧嘴笑了笑,竹篙一撑便往河心去了。沈清辞转身沿着河沿慢慢往回走,走过拱桥、走过开门的铺子、走过那家老茶馆、走过当铺那条街,最后回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她推门进去,院里那株老梅的新叶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绿光。她弯腰把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枯叶子捡起来扔在梅树根下,然后走进屋里,点亮了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案角多了一个青布小包。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小包桂花糕,还温着,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打开来甜香扑鼻。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是陈安的:"顺道送来的,陛下说沈相爱吃这个。"
沈清辞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温热的甜在舌尖化开来,软软糯糯的,像一段很久没尝过的旧日滋味。她一边嚼一边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嘴角弯弯的,自己都没察觉。
她把那张字条和桂花糕放在一起,搁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今天傍晚的所见所闻。写渡口的柳树、河里的白鹭、赵谦之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还有那枝没够着的桃花。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纸面上墨迹未干的字。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像是有人正驶向远方。她又往桂花糕那边看了一眼,油纸包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心意。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油纸的表面,触感粗糙而温暖。然后她收回手,把那封信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今夜不寄了。明天再说。2
女神写的氛围感好强,我好喜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