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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她比江山冷

沈清辞离京的第三日,长安城落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把宫墙、殿脊、梅林的枝杈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萧衍推开御书房的窗看出去,庭中那棵银杏的枯枝上积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他看了片刻,关上了窗。

案上堆着新送来的折子。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回信已经到了,江临已经被拿下,冻结的账目正在逐一清查。赵谦之那桩假账案有了新的进展——从江临的私宅里搜出了与元朗、谢崇文往来的密信三封,全盘坐实了笔迹伪造、印章偷用、款项暗移的完整链条。赵谦之被胁迫的供词也得到了印证,刑部报上来拟从轻处置的条陈,萧衍批了"准"。

王崇秋后问斩。刘淙在招降书上画了押,押解回京的途中。元朗斩立决,李元衡流放三千里。周平、孙缙等从犯各依律论处。谢崇文在钱塘江边种菜的消息传来,萧衍下了一道旨意:不追究。

一桩牵涉朝堂半数衙门的大案,从爆发到收网,不到两个月便尘埃落定了。

可萧衍批完最后一道与此案相关的折子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动笔。

他面前的案角空了一块。从前那里常年搁着一摞她递上来的折子,字迹清劲,条理分明,每一份都是她亲笔拟的。如今那些折子被分门别类归入存档,案角空出来的地方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那片灰。灰蹭在手指上,黑乎乎的。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透过窗纸传进来,细密而绵长。萧衍把手上的灰在帕子里擦了擦,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圣旨,展开来看了一遍。

明黄绢帛边角起毛,折痕深旧。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又折好放回去。

暗格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碗,里头是凉透的羊羹。他叫御膳房做的,照着当年凉州破庙里的做法,羊肉切碎炖烂,加一点盐和姜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了,也腥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梗了一下。

他把碗搁回去,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最终只落了一个字:"梅。"

然后他搁了笔。

梅。她答应过的。到了江南会给他寄梅。

他不知道这个"梅"是指真的梅花,还是指她随口应的那句话。可他还是等着。每日早朝之前他都会问一句陈安:"江南有信来吗?"

陈安每次都摇头。"回陛下,还没有。"

萧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整理好衮服,十二旒玉珠垂下来遮住眉眼,走出御书房往宣政殿去。雪踩在脚下吱吱地响,宫道两旁积雪未扫,他走过之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早朝上议的是今年冬赈的事。北境几州大雪,灾情严峻,户部新上任的尚书呈了赈灾的方案上来。萧衍听着,目光从满殿攒动的玉笏上扫过去,扫到文官班列之首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里空了。

从前她站在那里,青袍鹤氅,脊背挺直。满朝文武无论说什么,她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如今那个位置站着新上任的丞相,一个老成持重的翰林出身,做事也稳妥,可站在那里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柄插在金砖地缝里的剑。

散朝后萧衍独自走回御书房。经过梅林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改道走了进去。雪积得很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梅树上的积雪把枝杈压得低垂,有些花苞被冻在冰壳里,半开不开的。

忘机亭的石桌石凳都覆了厚厚的雪。他站在亭外没有进去,只远远看着那半间被雪埋了屋顶的亭子。风过时积雪从梅枝上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又批了半宿的折子。子时过后陈安进来添灯油,看见他还伏案未休,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

萧衍抬了一下头。"几时了?"

"子时三刻。"

"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安退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陛下,沈相她……已经走了七日了。"

萧衍手里的笔顿了一顿。"朕知道。"

陈安躬身退下了。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更漏一滴滴往下落的声音。萧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阖了一会儿眼。灯油是新添的,火苗跳得比方才旺了些,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晃晃悠悠的光影。

他闭着眼,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窗纸。

他猛地睁开眼。

御书房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案角那只白瓷碗里的羊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下泛着白蒙蒙的光。

没有人来。

萧衍重新闭上了眼。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整个长安城。远处宫墙上有巡夜的士兵提灯走过,光一晃一晃的,在雪面上拖出一道流动的暖色。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细雨正绵绵密密地落着。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河水涨了半尺,乌篷船在拱桥底下慢悠悠地漂。沈清辞在苏州城外一间小客栈里住下了,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飘着的梅瓣。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回到灯下,铺开一张信纸。

窗外雨声淅沥。她提笔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涂,废了好几张纸。最后她搁下笔,只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江南梅已开。谨寄一枝,以践前诺。"

她吹干墨迹,用帕子包了一枝刚折的红梅,连同那封信一起封进了一个青布小包袱里。明日托驿站的人送往长安。

然后她吹了灯,在雨声里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摸了摸腰间的螭虎玉扣,红绳已经磨得光滑服帖,贴着衣料温温的。她握着那枚玉扣,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雨声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话,听不清,可让人觉得安宁。

她睡了这些天来最沉的一觉。1

段评

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