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离京前的最后一道公文,是关于赵谦之的处置意见。
赵谦之被拿下的时候正在户部当值。禁军冲进去时他手里还握着笔,案上摊着一本核算到一半的账册。看见沈清辞跟在禁军身后走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搁下了笔。
"沈相。"他叫了她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打招呼。
沈清辞走到他案前,隔着那张堆满账册的桌案看着他。赵谦之的面容还是那副寡淡温和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客气的弧度。她认识他十年,共事十年,如今隔着一张案几相对而立,中间却像横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渊。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赵谦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朱砂印泥的痕迹。"知道。"他说,"火油那批账是我做的。元朗管营造,我管拨款。他负责修仓,我负责把钱做成正经调拨的条目。谢阁老居中调度,我这条线经手的是钱粮往来。"
"你为什么要做?"沈清辞问,"陛下待你不薄。你出身寒门,入仕十年做到尚书,满朝都是陛下在给你撑腰。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谦之抬起头看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沈相,"他说,"你问我为什么不满足。那我问你,你做了十年丞相,功劳比谁都大,陛下待你不薄吧?可你为什么要辞官?"
沈清辞没有回答。
赵谦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们这种人,做官做到最后,总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独木桥上。桥底下是深渊,对面什么都没有。沈相,你站在独木桥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桥断了,你掉下去,谁会接住你?"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掉下去过。有人接住了。"
赵谦之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最后他低下头,把手上的朱砂印泥慢慢擦干净,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事。
"那你比我幸运。"他说。
禁军把他带走了。沈清辞站在户部的公房里,看着赵谦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他刚刚坐过的案上。那本核算到一半的账册还摊开着,墨迹未干,是他半个时辰前写上去的几行数字。其中一笔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圈,像是他在核算途中发现了什么问题,还没来得及深究。
沈清辞走过去把账册拿起来看了两眼。那个圈打在一笔军费支出的条目后面,数目并不大,可按照赵谦之的做事习惯——他从来都是核完一本才搁笔的。能让他半途放下笔的事,一定是比手上这本账更重要的事。
她合上账册,夹在了臂弯里。
回到公房后她重新翻了一遍赵谦之经手的全部账目,对照着元朗火油案的证物一条一条地排查。天黑透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圈的意思——那是一笔原本应该拨给北境边军的冬衣款,却在三年前被转入了江南某个府库的名下。经手人的签名,是赵谦之本人。可按照时间推算,那笔款项划转的时候,赵谦之正在京中处理另一桩漕运大案,根本不可能同时经手这笔江南的拨付。
有人冒用了他的签名。
沈清辞将那笔账目的底单翻出来对着灯反复看。签名的笔迹乍看和赵谦之的完全一致,可起笔处细微的顿挫不对——赵谦之写字从来利落干脆,一笔到底,可这个签名的起笔处多了一个极轻的迟疑,像是提笔的人在模仿的过程中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在查王崇案时,李元衡的门生伪造徐茂签字的那条链。手法几乎一模一样——找一个可以接触到原主笔迹的人,用半年时间临摹,临到以假乱真,然后一纸令下,把假账做成真账。
那么是谁在背后模仿赵谦之的笔迹?
沈清辞连夜召见了赵谦之府上的管家和书吏。审到第三个书吏的时候,那人终于扛不住松了口——说赵大人三年前确实有一段时间不在京中,那期间府上的往来文书是一个姓孙的临时书吏代为处理的。那人来的时候拿着工部的举荐信,待了四个月就走了。走之前把赵谦之书房里的旧稿全抄了一遍带走,说是"临摹学字"。
"姓孙?"沈清辞追问,"叫什么?"
"孙……孙缙。"
沈清辞手里的笔"啪"地顿了一下。孙缙——太医院典籍周平的妻弟,周平是李元衡的门生。这条线从李元衡延伸出去,原来不止周平一个。孙缙在赵谦之身边埋了四个月,抄走了赵谦之的笔迹,为他后来的名号被冒用铺了整整三年的路。
这盘棋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密。谢崇文是明面上的织网人,可网一旦织成,就算织网的人走了,网下的暗桩也不会自行消失。
沈清辞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离京还有三日,她本以为所有事都了结了。可赵谦之那个账册上的小圈,像是从地底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当夜她写了一封密信给萧衍。内容很短,只说了一件事:赵谦之笔迹被冒用三年,江南府库有一条暗线至今未清。建议陛下彻查三年来所有署名为赵谦之的江南调拨文书,对照赵谦之亲笔真迹逐条甄别。
信送出去后,沈清辞推开窗透气。今夜无月,庭院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御书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团暖光。
她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铺开纸,开始写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赵谦之的。她不知道刑部大牢里的他能不能收到,可她觉得有些话应该说。她写道:
"赵大人见字如面。你问我站在独木桥上怕不怕掉下去,我其实一直都怕。可有人接住了我,我便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多走几步。你也会有人接住的——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值得你相信一次。"
信末她没有署名,只是用那方"辞"字小印轻轻盖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交给了心腹书吏。
"送到刑部大牢,给赵谦之。"
书吏领命去了。沈清辞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翻到打了圈的那一页,盯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合上账册,把它搁在了离京前要移交的文册最上面。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小小的一团暖光,在偌大的长安城里像一粒孤星。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